第十一章 戲子無義(中)
少年時就頗為離經叛道,屢次離家出走遍習三教九流之擠的燕玑用了很久才壓着聲音回答到:“因為林師傅死了。”
因為,那個唯一敢随便教教自己這個随便學學的燕王世子的老戲子死了,死在一場原因不明的啞嗓事故裏,被一群愛戲成癡的“瘋子”給活活用茶盞砸死了!
林師傅死得恥辱,戲班子裏沒有人敢去給他收屍,生怕自己将來的戲路遭了妨害。
也只有燕玑這個吊兒郎當的假徒弟跟餘幾道那個情深義重的真徒弟才敢給曝屍街頭的林師傅來收這個屍。
燕玑長嘆一聲,道:“反正,這個人無論如何,我都要管到底的。”
不是因為少年時孺慕而來的一時情深,更多的還是那一股子對至情至性之人的敬佩。
他值得。
……
病房內終于安靜了下來,吳樂讓大夫先離開了,自己走到燕玑的面前對他道:“我在郊外撿到他的時候,比這個樣子還慘。”
卿尚德忍不住看了這位“大小姐”一眼,心中暗自警惕,生怕他一言不合就露了馬腳,把自家“燕哥哥”給勾了去,可沒地兒哭。
“謝謝你。”
燕玑沉默了會兒,才終于擠出這麽一句。
吳樂搖了搖頭,回燕玑道:“我只是見他順眼才出手救他,若是他長得不順我心意,那倒是懶得救的。”
他頓了頓,又問:“他叫什麽名字?”
“餘幾道。”
“餘幾道?還剩下——多少條路?”
燕玑笑了笑:“誰知道呢?”
“我還以為他姓燕呢。”
“為什麽?”燕玑看向吳樂。
吳樂卷了卷自己的裙邊兒,方才道:“他在昏迷不醒發燒最嚴重的時候喊了你的名字——足足有百來遍呢……”
此話一出,卿尚德的心都“咯噔”一下地懸了起來。
然而,燕玑好像完全不為所動,淡淡地颔首,除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外,毫無動作。
“他算是我師兄,也算是一個——很重要的親人吧。”燕玑終于将視線全部收回,“非常感謝您出手相助,錢我會還給您的。我的師兄,就讓我自己來照顧吧。”
這簡直是再明白不過的逐客令了。
吳樂雖然有些好奇這兩人的關系,但還沒有到非刨根問底弄個清楚明白不可的地步。
他是一個有分寸的人。
既然對方已經明确表示自己不歡迎吳樂繼續在這裏呆下去了,那他也是時候離開了。
吳樂走之後的病房裏顯得尤為空曠也顯得尤為狹小,空曠到容納下了三個人,也狹小到燕玑感受到了一種窒息的暧昧。
燕玑在自己被蜂擁而出的暧昧給徹底壓垮理智之前,硬着頭皮轉向跟卿尚德面對面,道:“你的問題呢?我來給你解決一下。”
卿尚德:“……”
怎麽還記得這茬?
眼看着自己就要蒙混不過去了,卿尚德靈機一動,迅速地從自己的記憶裏抽出一個問題——“帝國的語言基礎是三十個音符來着,還是三十幾個?”
燕玑:“……”
他還記得前世的卿尚德跟自己說他第一年的時候,拿了階段演練的文課第一來着的。
這他娘的就是文課第一的水平?!
幼學堂小朋友的水平還差不多吧?!
然而,燕玑在準備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發自內心地猶豫了一下。在他的印象裏,帝國的音符字似乎改制過一次,從三十二改成了……呃,什麽來着?
卿尚德:“……”
我單知道我燕哥哥在南府的時候為所欲為,卻沒想到他竟然為所欲為到這個地步啊!
連帝國語言的基礎音符有幾個這種級別的問題,他都回答不出來,能夠待在精英班裏難不成真的如鄭重說的那樣,是因為運氣太好嗎?
兩個人隔空對視了一眼,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的世界不約而同地屏蔽了病榻上的餘幾道,認真,且深刻地在為對方的文化程度問題感到前所未有的憂慮。
在階段演練開始前的幾天裏,燕玑一直在忙于照顧餘幾道,順便想盡辦法地幫卿尚德這個倒黴孩子補課。
天知道為什麽卿尚德總是拿一些近乎白癡的問題來詢問他,怕不是因為自己的出現而被從頭就帶跑偏了。
燕玑為此已經深深地反省忏悔了無數次,并且對天發誓——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一旁盯了燕玑好幾天梢,為了按住他好好學習把自己的頭發都差點薅禿了的鄭重:“……你怎麽最近老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讓你好好學習就這麽難嗎?”
燕玑用一種你難以言喻的“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不會明白”的眼神掃了鄭重一眼,他也很不明白,為什麽只不過是共了一次生死,鄭重對他的态度就能緩和成這樣。
他從困頓裏勉強清醒過來,對鄭重道:“實不相瞞,我這幾天都在熬夜學習呢。”
只不過是在學習第一年的內容,為了好好給卿尚德補課。
鄭重:“……”
我信你個鬼。
肯定是又出門鬼混了。
還不敢承認,真不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燕玑從鄭重的眼神跟表情裏讀懂了一切:“……”
現在的年輕人戲可真多。
一只手從他們兩的前排伸了過來,頗為小心翼翼地在兩個人交集的視線中央來回晃蕩了一圈,接着又非常之瑟瑟發抖地指了指課堂的前排,也就是塾師講臺的方向。
燕玑跟鄭重的動作幾乎同步地将視線轉向了講臺,講臺上站着的正好是以迂腐刻板著稱的國學課馮塾師,一把長胡花白,滿頭長發一絲不茍地用竹冠束在頭頂,眼神銳利有如入鞘的寒芒寶劍。
他這時候吹胡子瞪眼的模樣,顯然是被氣得七竅生煙了。
“你們……你們……”馮塾師擡起手連禮儀都顧不上了,“你們這些逆徒!逆徒啊!”
鄭重懵了,他看向坐在他跟燕玑前面的肖涵,用眼神詢問他:這什麽情況?
肖涵戰戰兢兢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馮塾師剛剛喊了你們三遍,讓你們不要再深情對視了。】
燕玑別過臉盯着鄭重:“……”
誰他娘的跟鄭重這個傻冒玩意兒“深情對視”?!
鄭重也望向了燕玑:“……”
容我先吐會兒。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馮塾師看着燕玑跟鄭重又一次對上了眼神,頓時氣急敗壞地敲起了講臺,高聲道,“你們出去!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朽木不可雕也!當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坐在燕玑跟鄭重之前的肖涵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畢竟,昨天馮塾師才誇鄭重的論文寫的有靈氣來着的,結果今天就……
“肖涵!你笑什麽笑?!一起給我滾出去!”
肖涵:“……”
馮塾師,我錯了,我認錯,真的!
燕玑沒有給自己辯解,輕車熟路地擡腳就往外走了出去。
鄭重猶豫了一下,拽着肖涵的衣領子就把他一起給提溜了出去。
馮塾師:“……”
氣煞老夫!氣煞老夫!
出了教室,誰也攔不住燕玑。
鄭重眼睜睜地看着燕玑從自己眼前消失,連個招呼都沒有打,怕是又出去見那個戲子了。
肖涵:“……”
潇灑我燕哥,人帥話不多。
然而,他永遠都想象不到,燕玑在卿尚德的面前,究竟是何等的話痨。
“這個量田問題不是這樣解的,你就不能動一動腦子嗎?”
餘幾道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他看到了坐在床邊拿着書給卿尚德講題的燕玑,神情認真,眉目如畫,倒映着窗外明媚的日光——“我一定是在做夢……”
餘幾道盯着燕玑端詳了一會兒,接着又果斷地躺回了床上。
要是燕玑從前就能夠擺出這種樣子,他也不至于從會滿地跑起就日常離家出走,四處亂竄,以至于燕老王爺對他幾乎就是愛理不理的情況。
不可能的,做夢呢。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燕玑給卿尚德講題的聲音依然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激昂、越來越緊繃。
卿尚德早就注意到病床上的餘幾道蘇醒過來了,但是他并不想提醒燕玑。所以當燕玑不停地追問他問題,将問題的标準一降再降,幾乎降到降無可降的地步時,卿尚德才回過神來,注意到燕玑一臉滄桑的神情。
那種神情就好像是,地主老財家的少爺在看他智障的童養媳。
卿尚德:“……我、我讀書少……”
燕玑:“……”
好好的一個南府第一呢,怎麽就給自己活生生地掰成了這個樣子?
卿尚德看燕玑的表情十分的微妙,心底一動,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道:“燕哥哥……你……你難道嫌棄我讀書少嗎?我也不想這樣的……是……我知道我家裏窮——”
“——沒事。”
燕玑搖了搖頭,忍不住伸手抱了抱這個苦命的娃。
“我只是……只是恨自己的成績太差,教不好你。”
默默地聽完了全過程的餘幾道:“……啊?”
這什麽情況?
燕玑教人讀書?!
天哪!誤人子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