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戲子無義(下)
卿尚德這個時候小心翼翼地瞟了餘幾道一眼,接着又望着燕玑道:“其實,燕哥哥教得還是很好的……只是我不争氣……”
燕玑:“哪裏哪裏,你還是……呃,挺努力的。”
餘幾道:“……”
商業互吹,最為致命。
這兩個人是哪裏想不開了嗎?
在他回過味來之前,燕玑已經把卿尚德給推出了門外,讓他好好自己看會兒書。而燕玑自己卻在關上門之後,給門上了鎖,轉頭盯着尚且病怏怏的餘幾道,開口道:“你的那塊石佩究竟是怎麽回事?”
餘幾道原本懶散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他難以置信地盯着燕玑,道:“你做了什麽?”
燕玑打量了他兩眼,略做斟酌,終于是吐露了一句話:“為什麽我的玉佩跟你的石佩,可以合二為一?”
“師兄,你當年在林師傅的墓前對我立過誓,此生再不欺瞞于我,你可不要違背自己的誓言——林師傅,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餘幾道猝不及防地被燕玑逼問得啞口無言。
他幾度張了張嘴,顫抖着唇瓣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燕玑盯着他的眼睛,漂亮的桃花眼裏倒映的全是他,似乎随時随刻都能夠将對方心底壓抑着的秘密給掏得一幹二淨。
“你說。”
餘幾道用了很久才醞釀出足夠紮實的基礎支撐着自己吐露真相,他說了寥寥可數的幾個字,卻足夠燕玑揣測出無數的愛恨情仇來。
所謂的“人間事”,不正是如此嗎?
他說:“師傅被人下了啞嗓的藥,因為你。”
燕玑良久未語。
他的神情裏是難得的天真而困惑。
自己不過是區區一個不受看重的廢物世子,究竟是誰想對付他?
值得嗎?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燕玑問到。
餘幾道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盯着燕玑,輕聲道:“都是過去的事——”
燕玑并沒有讓他含糊過去:“我問你,玉佩跟石佩的事情,請您回答,餘師兄!”
餘幾道愣了一下。
“你從前……從來都不會這樣跟我說話的……”
燕玑也愣了一下。
他像是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改變。
大約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其實就明白了自己對餘幾道的感情不是愛而是眷戀了。
“師兄……我——”
“——你不用解釋的,我明白的。”餘幾道溫和地笑了笑,把自己的臉別向窗外,嘴角啜笑地道,“石佩跟玉佩是師傅為了保我的命而弄出來的東西。”
燕玑皺起了眉頭。
“那個人很在意你。”餘幾道發覺了燕玑的神情變化,但他依然在繼續自己的話題。
“師傅為了保我一命,硬生生地是弄出了這對長生佩。你的玉佩是母佩,我的石佩是子佩。我們的八字相合,加上同時佩戴了這一對子母佩,就有逆天改命之奇效。”
“逆什麽天?改什麽命?”
餘幾道長嘆了一口氣道:“師傅說你命中三十幾歲上會有一劫,情占七分,義占三分。而且無論如何你都會喪命在那一劫裏,避無可避。”
燕玑沒有說話,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趙軒對你做了什麽?”
戛然而止。
“你不說,我也已經知道了。”
沉默。
“那你想怎麽樣呢,師兄?”
餘幾道咬了咬牙,低着頭道:“為了給你避劫,那個人按照師傅的要求給我們打了這一對子母佩。我只是按照師傅的要求帶着石佩,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任何的事情了。”
燕玑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餘幾道的傷勢,包括卿尚德。因為撇開餘幾道最重的那一道傷勢,在他的身上的其他傷勢都令人難以啓齒。
頭皮發麻。
“師兄,你安心休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燕玑二話不說地轉身離開。
他的心裏在不停地回蕩着一連串的揣測鏈——趙軒最後莫名其妙地将自己逼入死地,不能說沒有故意的因素。但若是他從一開始對自己的感情就有問題,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得不到的,就毀掉。
餘幾道靜靜地目送着燕玑“乓”地一聲摔上了病房的門,原本豐潤如玉的眼神盡皆在那一刻化為了無窮的枯槁。
他的腦海裏噴湧而出的都是燕十三少年時的英雄眉眼,上能當街痛毆貪官污吏,下能肅清三教九流,武藝高強,行為舉止卻又自然一段富貴養出來的從容淡定——他餘幾道也不是沒有心的人。
“我也很喜歡你……”餘幾道垂眸逆着天光,眼裏微弱的水光粼粼。他眨了眨眼睛,一切都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可是……我不能害你。”
一陣漸起的秋風吹過,餘幾道冷下了眼神,他望着窗外飄零的枯葉,暗下決心:該盡早離開了。
吳樂第二回 趕到南府的時候,燕玑正在跟薛映河捉對切磋,他站在薛映河的身側,腳下的步子詭異,似乎是不停地在跟對方繞圈,繞來繞去,薛映河幾乎是被耍得團團轉。
看到吳樂的身影,燕玑果斷地從跟薛映河的戰圈裏撤出,走向了這個一身周服恍若神妃仙子的“小姑娘”。
薛映河:“……”
這家夥的本事見長,脾氣也厲害了許多。
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被從跟肖涵的戰圈裏撤出來的鄭重給捉了回去,顯然鄭重也很明白他要說些什麽——南府學規第三十一條,禁止在武課時間私會。
第三年的精英一二班的同學們都有志一同地別過了臉,權當自己沒有見過燕玑這個人。
惹不起,咱還躲不起嗎?
“你怎麽來了?”燕玑随口一問。
吳樂有些沮喪地看着燕玑,解釋道:“餘先生,他走了。”
燕玑的大腦都空白了一剎那。
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吳樂,就差上手搖晃“她”的身體問:為什麽?
“他……走了?”燕玑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側沿,霎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吳樂小聲嗫嚅道:“是、是的。”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耳邊一聲狂風席卷而過的聲音,燕玑整個人就像一只離弦的箭剎那間迸射了出去。
一直關注着這邊負責監督課堂秩序的張天虎見狀從人群裏跳了出來現在是上課時間,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讓燕玑就這麽跑出去,其他人是不敢來阻攔燕玑,可他卻是敢的。
做對的事情,不帶怕的。
奈何他攔不住。
薛映河跟鄭重聯手都攔不住的男人,他張天虎何德何能攔得下他?
一直到翻越了好幾道人家的圍牆,抄最坎坷的近道趕到病房裏的時候,燕玑第一眼看見的卻是空蕩蕩的病床。
沒有人。
餘幾道是真的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燕玑的心底沒來由地恐慌,他甚至懷疑,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餘師兄了。
吳樂被張天虎背着跑進門的時候,就看見病房裏兩個人,一個是燕玑,一個是卿尚德。
他過于華麗的裙子不方便行動,整個人靠在張天虎的寬闊的背上,氣定神閑地對裏面的燕玑道:“餘先生讓我轉告您,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他希望您好好的,餘生平安喜樂,兒孫滿堂。”
“這輩子,最好還是不要再見了。”
……
南府的傳奇人物燕玑同學有好一陣子沒上過紅樓,聽說是因為受了情傷,心裏頭難過。
這情傷還是在吳家受的,而且據知情人士透露,似乎一切的矛頭都隐隐約約地指向那個平庸的第四年的學長張天虎。
大概是吳家大小姐跟張學長一見鐘情,二見傾心,然後反手綠了燕玑。
知情人士還透露,燕玑那一天眼睜睜地看着張學長把自己的對象給背了起來,一氣之下就翻牆跑了出去買醉,最後還是第一年的新生卿尚德将他給背回來的——背到了自己的宿舍,照顧了他一個晚上,端茶倒水,格外地像一個孝子賢孫——這是李青藍說的。
“要不是燕學長明明白白的是一個男人,我都要懷疑卿尚德是心懷鬼胎了。”
第一年的新生趁着負責監管他們上練習武課的學長們不在的時候聚集在一起說些閑話,雖然這裏都是些少年爺們,但是真得到了機會,也可以向大媽那樣說上許多的。
“你們在說什麽?”
衆人一擡頭,就看見卿尚德穿着挺括的校服走在前面望着他們,而那個話題中心的燕學長笑眯眯地一臉愉悅地跟在後面。
這一節課看樣子應該就是他來監管他們了。
李青藍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卿尚德雖然板着一張臉,但是他的臉上似乎有可疑的指印存在。
嗯?
這會是被誰捏的?
卿舍長又被燕學長給帶到什麽奇怪的地方去跟姑娘們玩什麽奇怪的游戲了嗎?
小少爺的脾氣自打來了南府就在一天天地打磨中度過,時至今日,雖然依然有些小脾氣,但并不礙事。他也只是這麽想了想,在望見燕玑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身體就比腦子的反應還要快一步地蹲下了馬步。
馬步很标準。
燕玑路過的時候還誇獎了他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然而,現在并不是上課時間。
李青藍:“……”
都怪大表哥鐵面無私,訓練做得太好,導致他現在一見到學長就忍不住下馬步。
害人不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