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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鐵馬冰河(上)

燕玑竟然考了個文課榜首,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南府自有一套保證考核公正的法子,文課考核的過程裏誰也不知道自己判的卷子究竟是誰寫的。原本塾師們還在奇怪這一次怎麽沒有見到燕玑那張特立獨行的文課卷,結果燕玑的王八也不畫了、豬頭也不描了、小雞啄米也不塗了——他直接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華章,有理有據,據理力争,旁征博引——讓人很難相信這竟然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能夠寫出來的東西 。

還是馮塾師特意提點的滿分。

他覺得這應該是葉謀人進步了。

誰他娘的能想到,葉謀人這一進步就直接進步成了燕玑啊?!

一口氣開罪了文課武課的兩大巨頭,燕玑也着實是個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燕玑抓着卿尚德的手,被他滾燙的掌心緊握着,微微有些發濕,心尖都在戰栗。

【我願與你重逢于太平盛世。】

這一句話的重點不是“太平盛世”,而是“願與你重逢”。

倘若這人世間沒有一個“太平盛世”來讓我們重逢,那就去造一個。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哪怕是一千年呢——終究會迎來重逢的那一天——沐浴沒有陰霾的陽光,輕嗅道旁盛開的丁香,對你說:好久不見。

卿尚德拉着燕玑的手一口氣從南府內跑到了南府外人來人往的百寶街上,他不肯放手,燕玑就讓他這麽拉着。

沒有人先開口。

都怕自己是在做夢。

直到不知道多久以後,天也黑透了,滿天的繁星敵不過人間街市的溫暖明燈,只剩下面攤之類的地方還在散發着氤氲的熱氣,很祥和的靜谧。

至少在這一刻裏,徐教頭跟馮塾師乃至于南府跟整個風雨飄搖的大周都無法影響到他們兩人。

“我見過火樹銀花不夜灘那萬家燈火照透的琉璃長河,我見過朱門碧瓦老燕城絕美傾城無處在尋的情意千重,我見過朔北塞外兵臨關下一夜摧就的萬裏封紅,我見過江南溪橋澗裏三尺雪花也埋不沒的石上綠苔……可是——我閱盡人間極景,到頭來真正想見的……卻唯卿一人而已。”燕玑擡起頭如是道。

卿尚德望着燕玑令人陌生的年輕眉眼,腦海中拂過多年鐵血無可磨滅的沙場:有冰河千尺的呵氣成冰,也有灼灼烈日下瞬息焦枯的細水醴泉……耳畔是風嘶沙吼,不見天日的惶惶之境……

然而,無論手中緊握的殺器究竟有多麽的冰冷,只要卿尚德想,他的心底就有一個燕玑——在哭,在鬧,在笑,在指點江山,在洗手作羹湯。

他莞爾一笑,到底是長嘆一口氣,還了燕玑一句:“好巧,我也一樣。”

前路微茫。

風雨飄搖。

但這一剎,即是永恒。

“等等。”

燕玑忽然間打斷了兩個人之間幾乎快要控制不住的情意綿長,他擡起頭望着面前南府的一側高高的圍牆,道:“那裏是不是被人踹掉了一片棱刺?”

卿尚德:“……”

這話題是不是也有些變化得太快了?

可惜燕玑并不能聽見卿尚德心裏的聲音,他不僅聽不見卿尚德心裏的聲音,他還把自己微不足道的發現當成了了不得的事情分享給了對方,格外期待着卿尚德能夠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

卿尚德畢竟不是一個真的少年郎,他幾乎是眨眼就領會了燕玑的意思。

眼前的這一片牆已經快要到了盡頭了,深巷之中人跡罕至,很少有人知道牆的那一邊就是南府的女營宿舍樓。

卿尚德知道這種隐秘的事情,是因為在他接手南府學生會的時候,女營出了一場不能外傳的事故,原本就零落不堪的女營終究是不敵歷史慣性的撕扯,最終化為了一抔令後人感慨萬千的黃土。

而燕玑——

卿尚德:“……”

燕玑為什麽會知道這種事情?

除非他爬過這堵高牆啊!

那麽,問題就來了,為什麽燕玑要爬這堵高牆?!

這種問題不能深想,越想越亂,越亂越想,最後就是亂想一氣,活活把自己給氣死。

燕玑:“……”

怎麽氣氛突然凝重?

他做錯了什麽嗎?

燕玑咂摸了一下,愣是沒有察覺出哪裏不對勁的,當即拍了拍卿尚德的肩膀,對他道:“我進去瞧瞧。你……”

“我跟你一起。”

明明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卿尚德卻偏偏是咬着牙吐出來的。

很艱難。

燕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南府遇見趙三路,就像趙三路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除了自己之外竟然還有人膽敢來爬女營的牆。

卿尚德剛剛落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一擡頭就看見燕玑在跟一個小少年對峙。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活脫脫的一只烏鴉,眼睛小,但看起來并不難看,反而有幾分難以言明的俊朗。

卿尚德:“……”

這不是——趙三路麽?

少年仿佛一只收到驚吓的小松鼠,瞪着眼睛,調頭就往高牆之上瘋狂地攀爬,試圖逃離。

然而,燕玑跟卿尚德的動作比少年的動作要更加熟練與利落,瞬間就默契地包抄了上去,一把按住趙三路的肩膀硬生生地把他給拖下了牆。

楊紅纓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她的手裏還拿着一團玄青頭繩,繩裏摻雜了些許銀絲,看起來煞是好看。

燕玑伸出手試圖拍拍趙三路的小臉蛋兒,卻被卿尚德面不改色地鉗主了手腕。

“你在這裏做什麽?”卿尚德沒有給燕玑開口發問的機會,反而盯着趙三路在等他的回答。

“我……”

趙三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人高馬大虎背熊腰卻偏偏生了一張娃娃臉的楊紅纓就沖了過來,她二話沒說地抱住了燕玑的胳膊,沖着他低聲下氣地道:“哎——好哥哥!燕哥哥!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他給我順道帶個頭繩呢……”

燕玑看向楊紅纓堪堪齊耳的短發。

卿尚德卻在盯着燕玑。

燕——哥,哥?

“你覺得你有這個必要嗎?”燕玑微微一笑。

楊紅纓忙不疊地搖頭,兩頰鼓氣,活像一只腮幫子裏夾橡果的小松鼠似的。

“哪裏啊!我的好哥哥哎!我這不是……”

她忽然間收住了聲,視線飄向地下,神态十分的躊躇。

來找楊紅纓的女營小夥伴們恰好從院子的外頭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嚴陣以待的燕玑跟卿尚德,還有仿佛被捉奸在床垂頭喪氣的楊紅纓與趙三路。

她們都懵了。

這——這什麽情況?

燕玑掃了眼,見她們似乎對此并不知情,便招了招手,沖着他們道:“裏邊兒去,沒你們什麽事,聽話。”

那些小姑娘預科的時候就是在燕玑的手上操練大的,一聽到燕玑的話,條件反射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服從。

然而,裏面也有那麽兩三個大膽潑辣的雲洲姑娘,順從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又轉回來跑到燕玑的跟前,對他道:“燕哥,我們也沒見您進門的記錄啊?您這是來幹嘛的?”

燕玑:“……來整頓整頓你們這些皮猴兒的。”

那姑娘不依不饒地道:“那您沒有記錄,又是怎麽進來的?總不能是昨天來的吧?”

燕玑剛想開口說自己就是昨天晚上來的,結果就被卿小哥一把捏了捏手腕,聽他從容不迫道:“學生會有繞過崗哨記錄的特事特辦的權力,你們不要分散話題,我們現在需要審問一下這位‘闖入者’,希望你們不要打擾。”

卿尚德說着,還把趙三路推出來給大家看了看。

一種超越了卿尚德外表年齡的沉穩卓然的氣質徹底地鎮壓住了女營的這些被燕玑嬌慣壞了的小霸王花們,不過她們雖然耷拉着腦袋,卻愣是不肯挪一步窩,服一點兒軟。

爬牆跟留宿女營是違反學規的,燕玑一時之間倒還真沒有曾經接手過學生會的卿尚德對此來得熟悉。

燕玑皺了皺眉,覺得這事情着實是有些蹊跷,天知道自己教出來的霸王花們都中了什麽邪,居然袒護起翻牆進來的趙三路了!

“你們這一個一個的,都幹嘛呢?”

楊紅纓是女營的頭兒,她這時候方才對燕玑嗫嚅道:“燕哥……”

“別套近乎!”卿尚德做出了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

楊紅纓被他兇住了。

燕玑伸出手拍了拍卿尚德的後背,順毛一般地拍了兩下,緊接着道:“我需要一個理由。畢竟,你們這樣的事情,确實是違反紀律的。”

“燕哥,我說句不好聽的,您別介意。”有個小姑娘開口了。

燕玑笑着搖了搖頭:“有什麽好介意的?”

那小姑娘接着道:“特訓時鄭重那事兒做得是真的不漂亮,您還包庇他。實話跟您說吧,那一回要不是這位趙小爺,咱們女營這幾個姊妹就都折在山裏頭了。”

燕玑啞然。

原來他們就是這麽看待鄭重跟他的嗎?

卿尚德默默地伸出手在燕玑的腰間輕輕地握了一下,不輕不重,提醒着燕玑,他還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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