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鐵馬冰河(下)
“您的本事大,咱們女營姊妹們敬重您是應該的。”小姑娘頓了頓聲,“可——他鄭重?憑什麽?挖空心思地媚上讨好,那副小人德行,我瞧了都生厭。您怎麽最近突然跟他走得這麽近?仔細別被他給騙了。”
卿尚德冷了臉。
他打量着這姑娘道:“誰教你說的這種話?學規第二十一條,禁止诽謗師長。鄭重就算再怎麽虛僞,也輪不到你們在這裏牙尖嘴利地背後含沙射影。”
“罰你今天去繞湖一周,長長記性。”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有什麽意見,當面提,別背地裏嚼舌頭。”
“這裏是南府,不是長舌府!”
全場的氣氛緊繃,就連燕玑也有些畏懼這個氣勢驚人的卿小哥,愣是沒敢給他的幹妹妹們說一句好話。
看着這些霸王花們的刺被自己收得差不多了,卿尚德這時候才格外恭敬地別過臉,對燕玑道:“學長,您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
燕玑終于反應過來卿尚德到底是在做什麽了,他是在幫自己扮黑臉呢。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做這種教訓人的事情,也只有他……燕玑的心都跟着暖了暖。
“沒有了。”燕玑微微颔首,方才對着楊紅纓道,“你到底要這個頭繩做什麽?”
楊紅纓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耳朵有些紅。
“燕哥、哥,這個、那個……您不是快過生辰了嘛……我、我們就想着……送您點東西——要不是您——我們女營也不能去參加特訓……謝、謝謝。”
“你這是……”
——何苦啊?
燕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女營這些沒心沒肺的小霸王花們竟然會忽然間在意起他的生辰來。
卿尚德在聽到這理由的時候先是一愣,緊接着又去看燕玑的臉,自從他遇見燕玑以後,确乎是沒有見過燕玑給自己過過生辰。
他甚至都不曾記得燕玑的生辰是那一日。
小姑娘見燕玑的态度軟化,當即趁熱打鐵道:“燕哥,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說的啥呢。他們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指着我們女營說女表子呢……”
可不是嘛。
燕玑笑了笑,這些大大咧咧的小姑娘跟大周愚民眼裏的大家閨秀那可真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就是錯。
他曾經就生活在這樣的異樣目光之中。
本以為自己應該懂得這些小姑娘的,可是卻原來——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燕哥。”楊紅纓垂眸道,“趙小三爺是好人,他在山裏教了我們很多東西。您怎樣處理我們都好,就是請您高擡貴手放過他吧……說到底,他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燕玑長出一口氣,緊接着一巴掌糊在了趙三路的後腦勺上,對着他道:“小子哎——快滾吧。”
趙三路捂着自己的後腦勺,一臉不敢置信地回頭瞪着燕玑,好像八輩子沒挨過打似的。
他咬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
然而正準備翻牆跑的時候,燕玑忽然間給他來了一句:“小子!你以後要是沒地方可去的話,就來南府!給我記清楚了!”
黑衣少年聞言腳下一個踉跄,好懸沒有整個人撲到鐵蒺藜上被戳成篩子。
“我來你個哈批!”
他覺得自己安全了,回頭就是一句。
燕玑瞬間擡手,一塊金屬飛了出去,照着少年的腰窩就是一下,當真是精準到了極致。
趙三路吃痛滾下高牆,站在牆根下怒罵道:“我趙三路!就算是無家可歸!走投無路!我他娘的就是死!也不會來南府的!”
“啧啧啧。”燕玑站在牆的這邊,笑罵了一聲,“德行。”
他說着,拉起了卿小哥的手,回身一把攥住楊紅纓手裏的長帶兒,來了一句:“今天這事情就這麽揭過了,我就當什麽也沒有瞧見,你們就當我們沒來過。明白?”
有小姑娘指着燕玑手上的發帶,剛想開口問,這是怎麽回事呢——楊紅纓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嬉皮笑臉地朝燕玑道:“哎——好嘞!燕哥慢走!”
被抓住手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卿尚德就這樣跟着燕玑硬生生地上了高牆,一低頭,趙三路還沒有跑遠。這鬼精鬼精的少年一回頭,看見燕玑兩人上了牆,吓得連滾帶爬地加快了腳下的速度,生怕他們追上來。
他趙三路雖然是南城山裏一百綠林好漢之首的兒子,稱得上一句爺的人物。
可這也架不住這兩個厲害得沒邊兒的練家子一塊出手啊!
三十六計,走為上。
天空兩邊紅藍交錯,一半帶着星月的靜谧,另一半卻是如火的熱情。
“他會來嗎?”卿尚德忍不住問到。
燕玑眯了眯眼睛:“誰知道呢。”
自打燕玑破天荒地拿下了文課榜首以後,原本對燕玑格外溺愛的徐若苦教頭就仿佛突然間開竅了一般跟苦大仇深的馮塾師站在了同一戰線上,他不僅跟馮塾師站在了同一戰線上,就連思維也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馮塾師給潛移默化了。
“教頭!徐教頭!不好了!”
一個第二年的學生從外頭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到徐教頭就大喊了出來,期間差點将教頭的那一株千金不易的“故人蘭”的花盆給帶倒,很是得了教頭的白眼。
徐教頭好不容易跟馮塾師讨教了幾招修身養性的法子過來,這幾日初見成效,不由得慢悠悠地道:“慌什麽?後面又沒有狼追着。”
“狼、狼是沒有,可、可可是——”
“把氣吐勻了再給我說話。”
那學生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沉住氣道:“教頭,外面有個大着肚子的女人,她來找燕學長!”
“咣當!”
徐教頭失手硬生生地将老校長送給他的茶盞摔成了粉碎,他的雙目無神,心道:這算什麽?難不成還真是那個墳頭大煙袋兒整日裏念叨的——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你說什麽?!”
“真的!徐教頭!外面那個大肚子的女人指名道姓要找燕玑,連燕學長長什麽樣子她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徐教頭差點兒長籲短嘆,順便把自己茂密的一頭白發給拔禿了。
別人或許還會因為燕玑的表現而感覺他不是會亂搞男女關系的人,但是作為顧時遷那個老皮貨的舊友,他不可能猜不到燕玑對感情是什麽樣的一個态度——愛上了,就要得到。得不到的話……後果很嚴重。
然而,他不知道,現在的這個燕玑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燕玑了。
眼下的這個燕玑是歷經打磨,九死一生回來的燕縣衛。
徐教頭到門口的時候第一眼看見那個大肚子的姑娘,心裏頭“咯噔”了一下,很漂亮的一個姑娘,眼睛也大,跟燕玑有得一比。她最突出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身上的氣質,那種高門嫡女的風華與從容,仿佛世間萬般富貴都遮不住她的眼睛。
徐教頭:“……”
私以為,這個姑娘,老夫我是搞不定了。
但還是要硬着頭皮上去說話,免得鬧起來,對南府對燕玑的影響不好。更何況,最近還有一件大事要發生,這個節骨眼兒上,可不能亂吶!
那姑娘一身玄青的周服長裙,披着香妃色的紗帛,相貌極好,眼神清明。然而,她的眼眶卻紅彤彤的,像是好好的大哭了一場,沒得可憐。
怕不是被燕十三那個小混球給抛棄了,連夜找過來,哭得呦。
徐教頭的頭疼,疼得厲害。
這要真是個高門的姑娘,千裏迢迢地私奔過來,萬一她的家裏頭找過來,那該怎麽辦?
話說回來,顧時遷是在燕城做的武師傅吧?
徐教頭的頭更疼了。
燕城一磚頭塌下來,十官九貴,他一介平頭草民,燕玑一個窮苦學生,哪裏招架得住啊?
“老先生,老先生?”
那個姑娘早就注意到了徐若苦,她扶着校門口的那顆老合歡樹站了起來,走到他的面前問到:“有什麽問題嗎?先生?”
徐教頭回神,深覺這姑娘的肚子也還不算十分的顯懷,于是想了想道:“你就是來找燕玑的?”
她道:“是的。”
“你是……他的什麽人啊?”徐教頭盡力讓自己顯得和藹可親一些。
然而,那個小姑娘冷笑了一聲,緊接着道:“我是他的什麽人?我是燕十三他媽!”
徐教頭:“……”
現在的年輕人幹什麽不好?年紀輕輕的,總上趕着給人當媽?
“換句話說——”小姑娘微微一笑,明眸皓齒,眉眼傾城,“長姐如母。”
徐教頭愣了一下,一顆高懸着的心頓時落回了實地。
只要不是私奔就好。
燕玑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徐教頭坐在老合歡樹底下,慈眉善目地對着自己的姐姐敘話,比對自己可要和藹多了。
“大姐?”
素色的周裙,素面朝天,眼睛紅腫,像一只純良無害的小白兔。
這就是多年以前他的長姐嗎?
燕玑略微走了一會兒的神,接着就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包袱給砸臉砸了個正着。他懵逼地拉開自己臉上的柔軟包袱,就看見一道人影飛撲了過來,朝着燕玑就是那麽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