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鳳栖梧(上)
“別動!”
燕玑當空一聲吼,跟着他過來的卿尚德瞬間收住了動作,眼睜睜地看着這個女人撲進了燕玑的懷裏,并且用小拳拳捶他的胸口。
“都怪你!都怪你!你幹什麽要給我寄那封信啊!”
燕玑一臉的生無可戀,掰開長姐的腦袋看向卿尚德,對他解釋道:“這是我大姐,別誤會,你們應該見過的。”
卿尚德愣了一下,再次将視線轉向那個姑娘,心道:看起來還真的不像是一個人呢。
“見過?什麽見過?”大姐掰開燕玑按着她的腦袋的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望向了卿尚德,打量了他幾下。
她是知道燕玑喜歡男人的。
不過,這種白白嫩嫩水靈靈的少年?
噫——燕玑怎麽會喜歡這種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呢?他喜歡的不是餘幾道那種溫柔美豔的兄長類型嗎?幾時喜歡過這種青澀的?
燕玑懷裏抱着長姐,跑也跑不了,就看見徐教頭忽然間對着自己變了一張怒氣沖沖的臉孔沖過來,眼看着就要抽出皮帶打人了。
“等等!”燕玑的求生欲促使着他高聲道,“住手!教頭您聽我解釋!”
徐教頭:“我不聽,我不聽。”
卿尚德:“……”
徐教頭這是怎麽了?
全場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有人開口打破這片詭異的氣氛。
徐教頭冷靜了一下,假裝剛剛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繼續面不改色地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燕王世子?”
燕玑:“……您也沒問啊。”
“我不問你就不說?!”徐教頭的聲音都拔高了一個度,“你有一天把我當成師父嗎?你這樣對得起顧時遷嗎?!”
燕玑:“……顧師父不也沒告訴您嗎?”
徐教頭:“……”
交友不慎。
悔之晚矣。
去他娘的。
唉。
好不容易才将剛剛從長姐那裏得知燕玑身世真相的徐教頭給安撫了下來,結果這邊的卿小哥又哄不好了。
“你今天都沒抱過我。”卿尚德有些委屈地道。
兩個人跟着徐教頭走在後面,小動作不斷,長姐被徐教頭帶着,俨然一副燕玑的家長來學校參觀的樣子。
燕玑:“……你也沒讓我抱啊……”
卿尚德撇了撇嘴:“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你以前就算我讓你‘不要’,你也還是要抱着我亂來的。”
“你現在幾歲?我那個時候幾歲?”燕玑反駁了一句,“我的年紀真要說起來,做你爸爸都夠了。”
卿尚德:“……”
實不相瞞,我做你爺爺都綽綽有餘。
但是他不敢說,怕一旦自己說出來,有些東西就變了。
暫且先讓燕玑以為自己是跟他一塊兒回來的吧。
“你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燕玑明明知道卿尚德在轉移話題,然而他并不放在心上,淡淡地接過他的話題道:“我姐姐放在現在可是大周的太平郡主,燕梧桐。可惜非得要喜歡那麽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讓她不要領封建腐朽王朝的供俸,她還就真的沒領。結果日子一長,兩個人為了柴米油鹽的芝麻事情磨盡了情分,就這樣——移情別戀了。”
“要不是我回來的晚了些,我能夠追上門去把那家夥給打一頓,然後拉我姐姐回家。”
“憑什麽啊?我姐姐那麽好的一個姑娘,憑什麽放到他那兒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僅要操持着那個人渣的一日三餐,還要給人生兒育女的?”
卿尚德悄悄地勾起了燕玑的手,修長的食指劃過他的手心,帶來暖暖的癢癢的觸感。
他低低地附着燕玑的耳朵吐聲道:“放心。”
“放心什麽呢?放心?”燕玑忍不住躲開了他的氣息,太癢。
卿尚德笑了笑:“我會照顧好你跟姐姐的。”
燕玑:“……”
好好的一個孩子,說這幹啥呢?
他的臉微微發燙,視線飄忽,接着就望見了遠在樹頂的許洵,居高臨下的盯着自己跟燕玑拉着的手。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這個少年的眼神看起來太過平靜,平靜到像是一潭死水,興不起半點波瀾。
燕玑剛想要松開抓着卿尚德的手,就被他緊緊地給反握住了。
“沒事,他就算看出來了,也不會說什麽的。”他又補充了一句,“挺好一孩子,底子很紮實,就是不怎麽愛說話。”
“我覺得他一些眼熟。”燕玑低聲道,“第一眼見他的時候,就感覺眼熟。可是,我記不得他是什麽人了。”
卿尚德回憶了一下自己的生平,并沒有從中發覺出“許洵”這個名字。
“哎?他的底子很紮實嗎?”燕玑奇怪地問,“我怎麽沒有看出來?”
“他的底子很紮實,可惜人太懶散,下課從不練習的。”
燕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點意思。”
“你前段時間不是總追着我問我跟鄭重去哪兒了嘛?我告訴你——”
“十三!”
燕玑的話被燕梧桐的一聲怒吼給硬生生地打斷了。
卿尚德順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在徐教頭的桌面上正是燕玑多年以來的零分文課卷,明晃晃的一個紅零,要多顯眼有多顯眼。
卷子上還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幾處烏龜王八跟小雞啄米,簡直就像是個無知小童的卷子一般。
“你給我解釋一下?!”
燕玑回身,看着眼前的卷子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這個……我……我……”
他小心翼翼地踱到了桌前,垂頭喪氣地收起卷子,對着橫眉豎眼的燕梧桐解釋道:“姐……姐姐,我這不是……給他們一條生路嘛。您當心別氣壞了身子啊,不值當。”
燕梧桐白了燕玑一眼。
“現在知道我不能生氣了?那你早幹嘛去了?你賠我的愛情啊?”
燕玑在長姐的面前哪裏有反駁的份兒?
只好乖乖巧巧地低頭應是果斷認錯,一時之間,連燕梧桐都有些納悶了——這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燕城小霸王嗎?怎麽會這般模樣?怕不是誰頂了她弟弟的包?
然而,燕梧桐同樣很清楚。
她就算是認錯爹,也不會認錯小十三的。
三年前是這個少年從最悲傷的黑暗中伸手拉出了自己,而如今也同樣是他拉着自己的手對自己說——【長姐如有所命,十三萬死莫辭。】
人世間最溫情脈脈的一句話莫過于此。
不要怕,往前走,有我。
徐教頭看着這兩姐弟,被忽悠了一會兒倏忽清醒了過來,心道:哎?不是,老夫怎麽總覺得他們的重點不對啊?燕十三的話中重點是不要生氣嗎?明明那句話的重點應該是“給他們一條生路”吧?!
“郡主殿下……”
徐教頭剛剛開口,就被外面沖進來的學生給喊住了。
“教頭!校長讓您去——”
那個學生愣了一下。
為什麽徐教頭盯着他的眼神這麽恐怖?
但是他愣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繼續道:“——讓您、校長讓您去……迎接一下貴客。”
徐教頭怨念的眼神盯了那個學生好久,方才一點一點地散開,轉而變為淡漠的神色:“知道了,馬上就來。”
然而,燕玑就在這個時候跟着出聲道:“教頭。”
學生趕忙趁機逃出了房間,只剩下燕玑在望着辦公室門口的徐教頭,面上一派了然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沒頭沒尾地道:“來早了。”
徐教頭未置一詞,拂袖而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合着這兩姐弟就都不是好招惹的!
禍害。
一個是如今的聖上親封爵位都敢不要的太平郡主,而另一個則是鬧得半個燕城天翻地覆也不會有人管的燕小十三爺,他徐若苦一介草民武夫,如何才能夠管住這兩個混世魔王呦?
管不了,管不了,在下告辭。
明明是想着告辭,徐若苦卻在心底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其實燕玑若是這樣大有來頭,他也就能夠放心地将人給押上大周國演的舞臺了。
本就是澤世的無上明珠,不該再任由他埋沒下去了。
衆人目送着徐教頭離開,卿尚德剛想要開口問燕玑他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結果燕玑就扶起他的姐姐,帶着悶頭就往外走。
“等安頓好姐姐,我就告訴你。”
在經過卿尚德身旁時,燕玑壓低了聲音與他道。
卿尚德無奈地扶額,到底是認了這一回。
燕梧桐雖然是金枝玉葉的郡主身份,然而在不夜灘跟着那個人渣過了那麽久,操持家務,精打細算,到底是不再是昔年那個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小姑娘了。
連如今回來的這個燕玑都不能夠在她的面前自稱是“生活老手”,畢竟是當年在南城買個椅子都會挑中集市上最貴的那一家的男人。若不是錢文士的出現,怕是燕玑早就被掏空了家底,只能夠灰溜溜地回去跟燕老王爺低頭去找一條活路,或者勉強在山裏落草為寇,成了一個俠肝義膽的匪徒之輩。
安置燕梧桐的地方正好有一顆梧桐,滿樹的金黃之色,任誰擡頭,一眼看過去都是燦爛美好的顏色。
燕玑:“這還懷着我侄女呢,要保持好好的心情,可不敢給她小姑娘氣得吃不好穿不暖。”
“這裏就你最貧。”燕梧桐靠在綿軟的躺椅之上,受着燕玑無微不至的照顧,漂亮的一雙眼眸微眯,仿若一只在牆頭曬太陽的老貓,懶散裏帶着一絲看破紅塵的金尊玉貴。
“哎——那可不是——”燕玑笑了笑,“姐,沒把你給氣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