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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鳳栖梧(下)

燕梧桐接過卿尚德乖巧地遞過來溫度恰好的茶盞,半嗔半怨地道:“你那一封信,起初的時候可是把我給氣壞了。不過,也還好那個時候他不在我那兒,我一時之間得不到驗證,只好坐在黑暗裏想——想咱們小時候——你小時候太過頑劣,父親管不了你——誰讓你還是皇帝給親封的燕王世子呢?誰都拿你沒辦法。”

“要不是後來的顧師傅,你大約會長成一個無法無天的性子吧。”

燕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卿尚德卻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動了動,他倒是在前世燕玑的那些故交的嘴裏聽到過這個“顧師傅”的名字過許多回,唯獨卻沒有聽燕玑提起。

為什麽?

“你那時候人小鬼大,連葉爾雅都敢捉弄。可是,被人家知道了這事以後,堵了門,挨了打,哭着回家找父親要人去打回去。可咱們的父親是誰?那是當今聖上共患難的恩師,以‘賢達’聞名于世的燕王閣下。他自然是不可能任你如此的。”

“你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跟父親生了嫌隙,後來又從旁人那裏聽說了母親的事情,更難以接受這個‘不近人情’的父親了。若不是我在戲樓子裏恰好遇上了顧師傅,你這輩子就是一頭沒有缰繩的野馬,誰也別想管,想都別想。”

“可是真要說起來,我倒希望你一輩子纨绔,平平安安,富貴榮華,做個壞胚子……唉——你也不可能回去,我也就不勸你了。”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燕玑忽然間開口道:“姐……我今年,回府過年。”

燕梧桐真的是愣住了。

她那一雙幾乎與燕玑如出一轍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瞪得圓圓的,倒影着燕玑少年俊朗若星子的眉眼。

“你、你說什麽?”

一片黃透了的梧桐葉慢悠悠地飄落在了燕梧桐的腳下,輕且薄,仿佛沒有任何的重量。

卿尚德看着燕梧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恻隐之心微動,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燕玑說:他過年會回去的。”

“回燕城。”

燕梧桐重重地一巴掌糊在了卿尚德的胳膊上,沒好氣地道:“我聽得清!我要聽小十三自己再說一遍!”

卿尚德看向燕玑,他的神情太過平靜,顯然這個決定是他早就做下的。

很可能還是在他回來還沒有一刻鐘就做下的決定。

“姐姐,既然你都可以從那一段感情裏走出來,那我為什麽不能夠回家看看?”

燕梧桐的眼角有些濕潤,這時候終于有了那麽一絲長姐如母的樣子。

她捂着自己的嘴,閉了閉眼睛,道:“你知道我走了多少的心路才決定來找你的?我差那麽一點兒,就想要把這個孩子給流了,大鬧一場,手刃了那個負心漢啊!”

“這種話……這種話……你怎麽敢就這樣說出來?!”

燕玑擡起手,輕輕地拂過燕梧桐的發頂,低聲道:“太平郡主殿下,我知道那條路究竟有多麽不好走。但是我更明白,那條路——若是我不去走,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夠那麽順順當當地走下去了。”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卿尚德更加明白燕玑這個時候究竟在說些什麽了。

他在說,他前世走過的那一條路。

匡扶天下,力挽狂瀾。

也只有集上蒼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燕玑才能夠将這種聽起來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話當作事實去講。

卿尚德前世即便有了燕玑的幫助,可他畢竟不是燕玑,做起事情來沒有燕玑本人那樣來的方便。燕老王爺西遷後雄踞雲洲一方,哪怕卿尚德顧身将燕玑的手書送進了他的書房裏,這位有些古板的王爺卻還是選擇了葉爾雅來輔佐,為了一個“忠”。乃至于後來葉爾雅兵敗,身殒雲洲,老燕王以身殉君王,最後将麾下的萬餘殘兵遣散,讓他們去了卿尚德的軍中繼續為“大周”而浴血。

他突然感覺到了手上溫暖的觸感,一低頭就看見燕玑的手沒來由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緊接着舉到了燕梧桐的面前,聽見燕玑一字一句鄭重其事道:“姐姐,這條路再難走,無論如何,我都會跟他一起互相扶持地走下去的。”

“你——”卿尚驚訝失聲。

燕梧桐的眼睛眯了眯,銳利地端詳起眼前被燕玑握着手的這個少年。

過了好一會兒,她方才長嘆一口氣道:“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更何況我一個前車之鑒,似乎也沒有什麽掌眼的價值……不過,我還有一句話——對大周,對這個年輕人,你确定自己是認真的嗎?”

還要如何确定呢?

燕玑抓着卿尚德的手,朝他看了一眼,卻恰好卿尚德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那一刻交彙,太多的事情已經在不言之中了。

前世的時候就證明過了,

因為愛,所以千方百計地希望你活着,甚至都不在意你的感受,近乎強迫。

因為責任,所以孤注一擲地将責任強加在你的身上,大周的黎民百姓可以躲,可以退縮,卻只有你不可以。

一步都不可以退縮,身後的每一寸,都是無辜鮮血。

只是,燕玑沒有問過卿尚德:你看見我所說的那個盛世了嗎?

一旦問出那個問題,他就無法回避自己的承諾。

盛世見,盛世見——盛世來了,你呢?

“五年,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一百年也好。”燕玑朝着燕梧桐承諾一般地開口了,“我既然抓住了這個人的手,走上了這條路,那就一定會走下去,無論如何都要走下去,走到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再也走不下去為止。”

燕梧桐就這樣轉移開了視線,笑了笑,什麽話都沒有說。

她年輕的時候,何嘗也不是這樣想的?

“你該回去了。”

“還要上課呢?不是嗎?”

南府的校門口,那一棵老合歡的葉子稀稀拉拉的伸展着,南方有喬木,喬木多長青不落葉。也只有這裏的老合歡才能夠歪歪扭扭肆意地生長成這個古怪的模樣,沒有人會去幹涉它的意願,它盡可以享受無常的陽光和雨露。

燕玑一邊走着,一邊對卿尚德斟酌着解釋道:“我之前一段時間你找不着人,是因為我跟鄭重去特訓了。”

“換一句話說,我單方面的給鄭重加強了訓練。”

卿尚德看向燕玑,原本還有一絲慌亂的眼神在這時已然全數平複化為了一種歲月洗禮過後的安寧。他想要的人就在身邊,他想要的未來就在眼前,觸手可及,他不需要慌亂,他只需要安靜地等待,很快就會等到他要的未來。

“我早就知道,他們要來。”

“誰?”

燕玑微微一笑:“葉姓皇族裏唯一的幾個沒有什麽背景的小輩,想來你也是應該認識的。畢竟大周的七王,自分封始亂,歷經西府衙門的建立到我那時,也還好端端地存在着。你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我是不可能放心将那樣的重擔交付到你的手上的。”

卿尚德看着他道:“我跟他們其實沒有什麽交集。”

“不管有沒有交集,你若是不能将這七位皇子分封弄個清楚明白,那後面的很多事情你都是很難繼續下去的。”燕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是一片的清明,“我不問你未來如何,我只問你——是否問心無愧?”

卿尚德搖了搖頭,道:“此生無悔。”

“南府這一回遞出了申請參加大周國演的公函,他們肯定是要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的。”

“大周國演?”

“對。還沒有問過你,這一回,千山萬水,千軍萬馬,你都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萬死莫辭。”

燕玑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道:“好,一起。”

他笑着勾住了卿尚德的手,然而一個擡頭就看見徐教頭趴在欄杆上,用一種“你們他娘的是小學堂的小學生嗎?還手牽着手”的表情盯着樓正下方的兩人。

葉謀人盤腿坐在樓梯間裏看太陽,身側是丁香色的油紙傘,帶着如常淡淡的病氣,纏繞着淺薄的藥苦。

“你在這裏幹什麽?不怕他們把你給上報麽?”

葉謀人這時候終于恢複了那一份安然,擡起油紙傘将燕玑往一旁撥了撥:“怕什麽?小生還怕他們不報呢。”

他說着,眉宇之間的那一絲病氣似乎都淡去了許多,露出絢爛的光華。

君本世間人,偏習雲中術。

燕玑不知道葉謀人在流放西北時遭遇了什麽,但是他知道,真正的葉謀人絕對不會熱衷于追求長生追求羽化而登仙。

大周就是他大将軍府遺孤的城,他的血脈裏流淌着的就是永不熄滅的熱血。

他修個仙都能夠在西北組織出一只軍隊,若是真的做起事情來,又有誰能夠阻攔他?

只可惜命不長……

“葉學長,你會活到四十一。”

卿尚德突然間開口,滿臉的認真與虔誠。

畢竟,這個人參曾經是他的師長。

葉謀人的那一場流放,可不止是将葉謀人一個給流放到了蠻荒之地。

那只是一個開始,一場亂世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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