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府海棠(下)
薛映河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道:“葉小王爺呀,您當初既然選擇了不絕他的路,便應該明白了,總會有那麽一天的。他燕十三雖然是一腔熱血,可這人……總是會變——”
“不是!不是!”葉謀人勉強從失序的心律與呼吸裏緩過神來,雙手死死地攥着薛映河遞過來的雙手,兩眼通紅地自下而上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燕玑他這不是要逼我,他是要傳遞出一個信號,逼老燕王與我決裂。他這是要逼死我西北啊!”
“可是……”薛映河的臉上還有些猶豫。
然而葉謀人像是終于從那種被逼到極致的瘋狂困獸的狀态裏脫離了出來,勉強恢複了往常冷冽如冰泉寒潭的神态。他深吸了一口氣,扶着額頭道:“你退下吧。”
薛映河一向恭順,可惜卻在這個時候生了反骨似的,一把按住了葉謀人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光瞧瞧都覺得苦不堪言的藥碗,端到了葉謀人的面前,平靜道:“王爺,燕王世子腦子有病,那是他的事情。您還是要保重身體的,來,把藥喝了,聽話。”
葉謀人:“……你是元帥還是我是元帥?”
薛映河微微一笑,素來冰冷的眼睛忽然間彎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輕聲道:“王爺,您是元帥,可是在吃藥上,我才是行家。您說呢?”
出于某些微妙的恐懼,葉謀人還是認了慫,乖乖地将自己不久之前才丢到送藥人的臉上的藥碗給端了起來,閉上眼睛送到嘴邊緩慢地吞咽,黑褐色的藥汁從嘴角的兩邊不住地溢出。
“再溢出去,你就再多喝半碗。”
“……”
葉謀人的脊背瞬間僵硬。
行吧,奶奶的,你管錢糧,你了不起!
西府秋家的無線電早就被帝國的人給收繳了,燕玑在讓秋家大小姐控制住所有人讓人給帝國的軍隊開城門之前便傳出了一道訊息。
訊息傳給了燕城,特意給的人便是老燕王。
沒有人知道老燕王在十二個姨娘相互打鬧格外熱鬧的府邸裏,坐在八寶太師椅子上聽着天井屋檐上落下來的雨滴,滴滴答答,一直枯坐到了天明。
等到天明之後,他終于是起身,站在濕漉漉的圓潤青石堆砌之上,沉默着下了一道命令:将燕軍撤出西北,即日拔營,奔赴西府。
“燕玑是吾兒,一日是吾兒,那便一輩子都是吾兒。“
過了半晌,只聽得一聲嘆息。
“真是個隔世的冤孽。“
他說着這句話,手上卻做着另外的事情。跟西北結盟是瞞着燕玑進行的,而現在,回到大周的燕玑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同時還出手逼迫燕老王爺在西北軍的強大力量與燕十三之間做出一個抉擇。
西北的那只小狐貍以為自己知道了一切內情便可以穩操勝券,可是他千算萬算也不會算到,老燕王心裏那一杆兒秤早就對着燕玑偏心到了溝裏。早偏了二十幾年的時間了,哪裏還救得回來?
燕軍動了。
百姓就這樣沉默地看着全副武裝的燕軍動身向東行,名義上是去解救西府的“圍困“。可是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此去,只是為了将傳說衆的燕王世子給帶回來。
在燕軍浩浩蕩蕩地抵達西府之前,被帝國的上層士官占領用作教管所的秋府之內,被軟禁的燕王世子與秋府的大少爺手談了一局,待到即将分出個勝負的時候卻不經意地被燕玑給一把全部推翻。
他說:“你手裏的扇子很鋒利,玉骨麽?“
秋子墨笑了笑:“不是,是鐵。“
“為什麽不出手?“
燕玑問的是他為什麽不在四年前的大周國演上對宋誠動手,畢竟,他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秋子墨俯下身,用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歪着腦袋道:“我嗎?我的扇子是君子扇。帝王之怒,伏屍百萬……而今我君子一怒,應蕩平天下之不平之事。所以說,扇出為太平,扇收,則天下太平。“
他說着,将手中的折扇抛空一轉,中指勾住了折扇的縫隙,如同圓月一般地旋轉飛舞,好看得緊。
“殺人扇,輕易見不得血的。“
燕玑颔首。
“那便,拜托了。“
秋子墨收起扇子,起身離席,一連後退了三步。
他站定,驟然一扯文人衣袍,腿褲布帛落定,山河寂寥。
“我從前以為世子是個懶憊的人物,今日方才明白,原來您……是天下的胸懷。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是今日為了與先生踐行,子墨,義無反顧!“
一拜兩拜三拜——等到秋子墨收起那份大禮的時候,這才發現,燕玑原來坐着的地方早已空無一人。
……
朔北的西南方向是大片大片綿延起伏的青鳥林,青鳥林裏是無數的青鳥,羽毛像翡翠一樣蒼綠。
它們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可是卻在這片土地上近乎被消滅殆盡。
因為它們的羽毛,是裝飾美人的帽子最靓麗的顏色,是勳章袖扣上最優雅的點綴。
拔光了羽毛的青鳥跌落在了泥潭裏,婉轉的歌喉都唱穿,連琥珀般的眼眸也漸漸地黯淡,最終被惡臭的泥漿所包裹,化為了蛇蟲鼠蟻的一頓果腹美餐。
修長白皙的十指絲毫沒有猶豫地插進了這方泥潭裏,将奄奄一息的青鳥從其中捧了出來,小鳥兒滿身的狼藉,更襯托着捧着它的那人眉眼豔麗。
“少爺,诶喲我的大少爺喲!您可別管這小玩意兒了!它活不了的!北邊快要打過來了!您要去哪裏,小人将您快快地送到了,難道不好嗎?別玩了!咱別玩了!給條生路啊大少爺!”
褪去了一切身份僞裝的燕玑神态從容,手裏捧着這只不知道被誰給丢下來的小青鳥,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捧着小鳥兒,平靜地替對方将羽毛上的污垢都給擦拭下去。
沒有人會相信,他知道自己是在一個什麽樣的地方趕路。
這裏是朔北西南的青鳥林海,更是大周人與帝國人不甚分明的新界限。
燕玑回頭朝着帶他過來的中年馬車夫笑了笑,轉頭又繼續與泥潭裏被捧出來的小青鳥兒擦拭泥漿。青鳥的野性極大,也只有在這種奄奄一息的時候才會順從地趴伏在人的掌心。
茂密的林子裏忽然間響起一聲冷冷的問話——“什麽人在那裏?”
趕車的中年大叔瞬間露出了悔不當初的表情,整個人像蝦子一般地往角落裏不停地退縮,嘴裏還喊着“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是無辜的!我只是個趕大車的!”,他的手蜷曲進了袖筒子裏,害怕得發抖。
只是除他之外,這整片山坡就沒有第二個按照正常的情形在活動的人了。
燕玑手裏捧着小青鳥,平靜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一邊單手解下腰間的盛水葫蘆給小青鳥濕潤羽毛,一邊漫不經心地擡起頭遠遠地望了一眼站在山坡上風口的那個一身戎裝的少年人,開口便是一句:“聽說你們這兒的大當家的還是個光棍兒,我便尋思着,從外頭搶了一個人來給你們做你們寨子裏的壓寨夫人。如今人已經備好了,端看你們敢不敢收留了,讓你們大當家的來,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膽子。”
管事的少年人聽着燕玑的話越聽越離譜越聽越聽不明白,這人看起來衣冠楚楚的仿佛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可是說出來的話怎麽居然如此的令人雲裏霧裏?
心裏納悶兒是一回事,表面上的場子要撐住則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少年人心中自有成見,擺了擺手,讓人将燕玑押送上來,他給老大送個口信,等待他的定奪。畢竟,敢在這種節骨眼兒上還冒頭跑到青鳥林海裏來的人,不是膽兒大過天想要發一筆橫財的捕鳥匠,那就一定是別有所圖。
更何況……這個“別有所圖”的人,他光這樣瞧瞧,倒還真的不像是腦子裏有坑的。
這人到底是做什麽的?
少年人并沒有疑惑多久。
因為傳說中這片林海的大當家的出現了,懷裏還抱着一只老母雞,看着像是要去宰只雞煮老湯喝。
大當家已經這樣走火入魔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為什麽天天煮雞湯。
真要算起來,大約是從那一天西府被燕軍奪回的消息傳開的時候開始的。
“趙三路?你不好好巡山你回來幹什麽?”
少年人盯着大當家手裏的母雞,斟酌道:“卿老大,我巡山的時候撞見一個人。”
“什麽人?”卿尚德頓了頓補充道,“沒事就不要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混進戰區裏,避免産生無辜的傷亡。”
“我也是這樣想的,老大……可是那個人說給您搶了一個壓寨夫人來獻上。”
卿尚德放下手中的母雞:“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他要是混進來打探消息的呢?”
“不至于吧……”
趙三路還沒有把最後一個字說完,就聽見了背後一聲涼涼地喊聲,喊得便是他的名字——“趙三路,你不行啊。”
那一邊話音剛落,卿尚德就是驚愕之中轉身,望着趙三路的背後,眼神直勾勾的,就好像那裏有什麽勾魂奪魄的妖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