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西北向(上)
少年稚氣未脫的趙三路驟然回過頭,就看見燕玑一身文士的寬袍廣袖,慵懶地趴伏在牆頭,眼角微彎地觑着下方的兩人。
卿尚德暗中将手緊握成拳又松開,最後狠狠地擰了自己的腿側一下,方才從那種失魂落魄的狀态裏掙脫出來。
他用眼神微妙地示意趙三路:“這就是你帶進來的那位?”
趙三路哪裏見過這種架勢,當即就蒙了,結巴着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你是……不對,”趙三路好歹也算是被燕玑注意到的人,少年是少年,可也不算是全然的無用,他鎮定下來極為警惕地望着牆頭的燕玑,“你說要給我們老大搶個壓寨夫人,她是哪家的姑娘?”
燕玑的衣衫散亂,輕笑一聲,從房頭一躍而下,三步兩步繞過了趙三路的阻擋,走到卿尚德的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吐氣幽微柔弱無骨地倚靠在了卿尚德的肩頭。
“你說呢?”
卿尚德對趙三路的反應能力感到了一陣遺憾,沒想到在這小子的腦子裏還是娶媳婦比什麽都重要。上輩子的時候趙三路就對給燕玑做媒這件事情特別熱衷,如果不是後來燕玑故意讓他看見了他們在辦公室裏親熱,怕是他還真的能夠給燕玑拉個三房五房的媳婦出來。
趙三路實在是想不明白,他搞不定這個來路不明的大少爺也就算了,卿老大為什麽也搞不定?還任由這個男人靠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你你你我我我……”趙三路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麽就發展到這一步的,他就這樣卡殼了好半晌方才憋出一句,“所、所以,你要給我們老大找的‘壓寨夫人’是誰?”
燕玑微微一笑,吐出一個字。
“我。”
趙三路:“……”
你他媽在逗我?!
卿尚德聽完這段話也不再板着一張臉,反而對着趙三路點了點頭,說:“乖,叫大嫂。”
趙三路:“……”
不,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大哥……你要是被威脅了你就眨眨眼——”
話音未落,燕玑踮起腳尖就捧着卿尚德的臉親了一口。
趙三路:“……”
大腦一片空白的趙三路就這樣望着燕玑跟完全配合他的卿尚德,感覺自己腦袋裏似乎有一根名為理智的弦被繃斷了。
卿尚德按住蠢蠢欲動的燕玑,勉為其難地對着趙三路解釋了一句:“你應該見過的,當年其實是燕玑跟你說的讓你去南府讀書。你後來來了南府,我想燕玑也很高興的。有些東西還是要讓你在南府才能夠學到,外面靠自己摸爬滾打學起來,總歸是少了一絲章法。”
大約是卿尚德臉上的表情太像一位慈祥的老父親了,趙三路就這樣保持着癡呆的表情站在院子裏,一直站到跑出去指揮防禦工事修建的鄭老二的副官肖涵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消息跑來将他給拖出了卿尚德的後院。
“肖、肖學長?”
肖涵重重地拍了拍趙三路的後背,頗為沉痛道:“別問,問就是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想。”
趙三路:“卿、卿學長他——”
“啊,豪門貴婿,人生贏家,別問,問就是愛情。”肖涵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趙三路的肩膀,作勢就要離開。
趙三路立馬拉住了他的胳膊。
“卿學長說……那個人姓燕——他難道就是——”
肖涵:“沒錯,你想的完全正确。不過,沒有獎品,你自己掂量着閉嘴吧,年輕人。”
趙三路的眼睛裏是滿滿的人生哲學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他難以置信地壓住聲音喊了出來:“燕王世子叛國投降了啊!他叛國了啊!卿學長他為什麽……”
肖涵一把攬過趙三路的脖梗兒,繞了一個大圈捂住他的嘴,試圖讓他冷靜下來:“沒事的,燕玑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我相信他。你也別問他跟你卿學長的事情,沒有燕玑,就沒有我們現在的青鳥林海裏的這一批人。話說回來,你要是不相信燕玑,你也要相信我們的,對吧?”
趙三路終于一點一點地冷靜了下來,在肖涵的控制之下,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這個說法。
“哎,這就好了嘛。”
肖涵放開了趙三路,拍了拍手,眼看着就要離開。
“你跟我一起去山裏走一圈,我們要打的這可是一場硬仗,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不要去想那些無關緊要是事情了。”
趙三路茫然地點了點頭跟着肖涵一起走了。
而另外一邊就沒有那麽好糊弄了。
燕玑被卿尚德用皮帶捆在了床柱子上,兩只手都被捆在了一起跟抓小豬崽子似的,衣衫很淩亂,屁股底下還坐着卿尚德的荞麥枕頭。
“卿卿……”
“你別說話,我怕我真的把你打一頓。”卿尚德陪着燕玑坐在床底下,他頓了頓,“你為什麽非得要做那種事情?”
“什麽事情?是我讓秋家的那位大少爺去處理了統帥,讓你不高興了?還是我代表西府投降,讓你不高興了?”燕玑的眼眸之中盡的溫柔的琥珀顏色,“可是,我若是不那麽做,西府是會變成一座死城的。”
卿尚德深吸一口氣:“你應該在西府好好呆着,而不是在燕軍支援到達的時候直接從城裏跑出來,跑到這裏來找我。”
“然後,我去做我的燕王世子,你在這裏做你的山大王,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麽?”
卿尚德一時語塞。
誰成想燕玑的下一句話更加令人難以招架。
“卿卿,我只是因為太想你才來的這裏。我很快就會走的——在你們跟帝國短兵相接之前,我就走了。”燕玑學着西府的小姑娘撒嬌,“我好喜歡你啊,卿卿,卿卿,卿卿……等局勢安定下來以後,我們就去西府找個僻靜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每天睡到中午,然後爬起來吃一頓大魚大肉,接着繞着玉湖散一圈的步,跟那群‘老不修’的棋王們下上兩局,時間差不多了就回去吃晚飯。偶爾爬爬山泡泡茶……”
這一切的美好前提,都是他們能夠在局勢安定下來以後活着啊!
“真的……從前我沒有跟你掏心掏肺說過的話,我如今可都說了,你不要生氣了,不要生氣了嘛……好不好?卿卿?卿卿?”
卿尚德艱難地滑動了兩下喉嚨,對着燕玑只問了一句:“所以,你接下來是要去西北質問葉謀人?你已經知道……那位餘先生死了嗎?”
燕玑離開青鳥林海的時候,帶着沖天的怒火,還帶着瑟瑟發抖對這位大少爺的世界一無所知的中年馬車夫。
人一生的際遇等到了中年便容易被固化。
這倒不是說中年不好,試問家有餘財、兒女雙全、工作清閑的中年誰會不喜歡?只是如馬車夫這樣的人,他們跟上面這三條基礎的內容來看大概也就符合了第二條,下面嗷嗷待哺的好幾個兒女,哪裏能夠不好好地去辛苦工作來賺取糊口的汗水錢呢?
眼下的這位馬車夫便是這樣的情況,他本來只是個替地主家趕馬車的,結果半路上不巧遇見了燕玑,被人給直接忽悠得眼瘸了,接手了燕玑趕得一塌糊塗的馬車,成為了他的專職馬車夫。
本來中年馬車夫答應的燕玑是要趕車趕到西北,這樣燕玑會将自己的馬車送給對方,并且還加上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結果,燕玑這哪是去西北啊?
燕玑直接欺負這馬車夫老實,騙着人家去西北之前,還送他去了一趟青鳥林海。
說句實話,若是一開始就知道燕玑要去的地方裏有青鳥林海,馬車夫是絕對不會答應他去的,原因無他,只不過是因為那裏是大周與帝國的最前線而已,聽起來就很危險。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馬車夫會答應送燕玑去那種地方,畢竟,給再多的錢光明正大的也買不來一條人命呀!
也不知道青鳥林海裏頭都是土匪惡霸的消息是誰先傳出來的,中年老車夫倒是覺得,這青鳥林海裏的年輕人倒是比燕玑要來得穩妥可靠多了。
最起碼人家對他可是一口一個老人家,還給他端茶倒水的,哪裏有燕玑這個滑頭的家夥還将他給忽悠到深山老林子裏去的?
可是,馬車夫也是個性情憨厚的,既然當初答應了要将燕玑給送到西北,那他便不會在半路因為自己的不高興而跑路。
人送到,西北之地滿目荒涼。
燕玑一身的世子王服,氣度非凡,他扶着自己華麗的衣裳下擺,一臉冷漠地下了馬車。他留了幾年的長發,就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束起它,在大周國演上打敗了帝國來的“客人”以後受皇帝禦賜的墨玉發冠,雕花五道玉龍的樣式,遮不住的權柄意味。
重要的甚至都不是發冠本身的樣式,反而是它所代表的矗立于燕玑背後大周權力的最尖峰——皇族的支持與認可。
葉謀人使了一些伎倆将帝國進入大周的時間往前提早了将近七八年,這對于燕玑而言不是沒有好處的,不僅僅是有好處,甚至還是很完美的結果。
只不過在這盤以大周的國土為方圓的棋局之上會死更多“無關緊要”的普通人罷了。
葉某人還是大周的王爺,他穿着素白底子的金線朝服,人如碧玉,立于營樓之前,垂眸恭順地侍立等待。而燕玑的朝服是玄黑如墨的顏色,金線勾勒出雲隐紋,龍蟒混朝在其中,竟然偶有風雷之勢,處處都顯露出咄咄逼人的架勢。
“燕王世子,許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