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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酸奶(3)

得知父親即将再婚的消息,簡若愚原以為自己會震怒,然而沒有。

平靜地與簡正則道別,目送他離開,她的淚珠才一顆顆湧出來,落在粉橙色的運動外套上,于布紋裏留下形狀各異的漣漪。不是因為傷感,也不是因為失望,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母親去世後,她與父親的關系紐帶無形中斷裂了,一想起曾經幸福的童年,心上猶如壓了一方沉重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離開家鄉,中斷聯絡,對家族內各位親戚一概避而不見,大學這四年,她習慣了孤獨,并享受着孤獨帶來的自由和快樂。

無論如何,簡若愚是不會再回到那個僅剩空殼的家庭裏去,即使父親迎娶一位新娘,那也只是他本人的意願,不能強加到她的頭上。而且,任何人都無法取代母親的位置!

她清楚堂哥坦白相告是為她着想,如果幫父親隐瞞實情,倒不是堂哥一貫的做派。

不管什麽事總要面對,逃避或是視而不見都是自欺欺人。

言至澄沒有聽到他們兩人的談話內容,但看得出簡若愚的哭泣是由心而發的。他向來不懂怎麽安慰別人,這會兒心急如焚,醞釀了多個版本的腹稿,卻始終開不了口。言茂行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孩子們,廣播裏報的是不是咱們要坐的那班飛機?”

簡若愚吸吸鼻子,凝神靜聽,“沒錯,爺爺,登機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一點十分起飛。”

“光顧着聊天,還沒換登機牌!”言至澄說,“小魚,你累了幾天,這種粗活交給我!”他要過三個人的證件,拖着兩箱托運的行李快步走向辦理窗口。

“粉絲認出你怎麽辦?我去吧!”簡若愚想阻攔,卻被言茂行拽住了。

不多時,言至澄辦好了登機牌,行李也托運了,他讓簡若愚走在前面,自己扶着爺爺跟在後面,排隊通過安全檢查。輪到簡若愚,她卻雙腿發抖,無法邁步,臉色也忽然變得蒼白。言至澄趕忙騰出另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小魚,你怎麽了?”

“不要緊,低血糖頭暈我能應付,你扶好爺爺。”她努力站直身體,将證件和登機牌遞給機場工作人員。

安檢時女安保發覺簡若愚氣色很差,不由問道:“您怎麽了?需不需要看醫生?”

簡若愚強忍不适微笑致謝,言至澄補充說:“謝謝,我會照顧她。”等簡若愚和言茂行順利通過安檢通道,他才穿過安檢門,站在臺子上接受金屬物品複查。檢查完畢,一切正常,他剛緊走幾步,扶住言茂行和簡若愚,忽然站立位置的右前方亮起相機閃光燈接連不斷的刺眼白光,他下意識地擡手擋了眼睛,露出手腕上佩戴的diy編織手鏈。伴随更密集的閃光,他的各個角度皆被攝入鏡頭。

一個戴卡通圖案口罩的高挑女生得意地跟身邊的同伴們炫耀:“我說是他吧?你們還不信,現在心服口服了?照片也都拍地不錯,願賭服輸,每人給我一百元。”

有人翻看照片發現了亮點:“哎,那女的是誰?他倆戴的手鏈很像诶——”

“是嗎?”高挑女生也仔細察看了自己手機相冊的照片,“不僅僅是像,情侶同款的好不好?難道……”她盯向簡若愚,目光透着惡狠狠的意味,“攆走了一個秦菲兒,又來一個眼鏡妹,豈有此理!你們該怎麽做,不用我重複吧?”

說時遲那時快,這群女生忽然就圍住了簡若愚,更有人瘋了似的搶奪那串手鏈。

簡若愚本就頭暈乏力站立不穩,幾番推搡之後,整個人失去平衡,如天暖了融化的雪人,失去重心驟然癱倒在地,頭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臉上有好幾道明顯的抓痕。言至澄見狀,脾氣如火藥桶被人點燃一般,砰地爆發了。

“夠了,有完沒完!!”他撇下言茂行,沖過去扶起簡若愚,喊道,“你們真的是焮氧的飯?我怎麽從來沒有領略過你們這種奇葩——拍我的照片我可以不計較,但騷擾我的家人絕對不行!打人就更是錯到離譜!滾遠點,別到處嚷嚷有多愛焮氧樂隊,你們不配!”

高挑女生卻不理這個茬,興奮地指指點點:“他們是誰?你的爺爺和姐姐?那麽說,你父母雙亡從小賣唱賺錢養家的傳聞是真的咯??”說着,她又對着言至澄摁下了快門。

咣當一聲巨響,女生的手機被擲到了牆角,屏幕裂開,背蓋和電池摔得東一個西一個。

言至澄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記住,是你先得寸進尺,不要回頭編造黑料讓我吃癟。”他拿着錢包,快速數出二十張百元鈔票,“賠你的手機錢!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機場的監控記錄下了一切,好自為之!”

他轉身,護着言茂行和簡若愚走向23登機口,餘下身後一群目瞪口呆的圍觀群衆和來不及行動的機場安保人員。

“這個小哥是誰啊?”突然有人問道,“太有範兒了——”

手機被摔壞的女生大哭起來,“倒了八輩子黴,六千的手機只賠兩千……什麽狗p歌星?我要整垮他,我發誓,不把他抹黑抹到翻不了身我就去撞南牆!”但是此時已無人再理會她的叫嚣,人們迅速的遠離了是非的漩渦中心,各忙各的去了。

飛機降落在q市機場,還未滑行到對應的下機旋梯,簡若愚剛開機就鈴聲大作。

她一看是胡恺茵的號碼,立即接通了,“dy姐,我們的飛機還沒停穩,公司派車過來了嗎?橙子的爺爺有點暈機,吃了藥好些……”

胡恺茵的話像連珠炮,急迫而焦躁:“小魚,我的姑奶奶,我問問你,a市機場安檢口內乘客通道上橙子砸別人的手機,撒錢侮辱對方的事情是怎麽回事?橙子不識大體不懂應對,你也不知道攔着然後想法子化解嗎?我真是白教你了!”

簡若愚望望正幫言茂行捶背順氣地言至澄,“這麽快就曝光了?”

“短短兩個小時,視頻的點擊已經超過十六萬次了。還有高清版的照片,在各大論壇和微博裏轉瘋了——”胡恺茵嘆道,“公司正在聯絡發布這些內容的網站,看看能不能删除。”

“dy姐,甭管它字幕和旁白配得多煽情,你千萬別相信。”簡若愚說,“我倆的為人你最了解,不是被他們挑釁到了忍耐極限,橙子是不會動用武力解決問題的。”

“等一下……視頻好像是被剪輯過的。沒有前因,只有後果。”

“對手很精明,越精明疑點就越多。”簡若愚想了想,道出她的擔憂,“橙子回a市接爺爺到q市養病,完全是私人化的行程安排,粉絲怎麽會收到風?dy姐,公司內部,也許有人想渾水摸魚,趁機撈一筆爆料費。再說那幫人,根本不是焮氧真正的粉絲。”

胡恺茵靜默了片刻,高聲說:“國內到達15口的門外停着張師傅開的車,你們先回公司,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你們再安頓老人家的食宿。我再重複一遍,先回公司!”

信息高度共享的時代,世上每堵牆都是透風的。

很多人想紅想得發瘋,為搏出位,什麽俗套的方式都試過了,抱大腿的、捆綁式銷售的、自黑上瘾的,然而不是人人都能如願以償。這次的事件,與青禾文化合作過多次的公關公司表示,解決起來難度偏大,必須要調出完整的視頻文件,最好是聽得清沖突前後對話的。

簡若愚遺憾地攤開雙手,“我被推倒摔懵了,沒能拍下當時的情景。”

公關公司說,除了直接聯系a市機場請求視頻資料的方法,還有一種,是尋找那個時間點在你們附近出現過的人的手機,也許有心人會記錄下當時的情況,不管他是愛好拍攝還是偶爾為之,只要他沒删那段視頻,你們就有希望讓真相大白于天下。

“茫茫人海,到哪裏找?”言至澄還未從胡恺茵的數落裏緩過神,又來參加危機公關的會議,心頭橫着一口惡氣,正沒地方發洩,“請你們回來有用麽?事事都反過來問我們,我們要是能直接解決還需要你們?”

公關公司的負責人性格随和,在行業內歷經千錘百煉,早已适應了客戶的胡攪蠻纏和各種情緒宣洩,他們既然接下了這單生意,就必須做到毫無怨言且充滿動力,更要堅持到最後一秒。何況這次青禾文化與焮氧樂隊面臨的危機,是有人刻意抹黑,對方動機明顯,躲在虛拟的網絡世界某一端竊喜只能證明更卑劣。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如果白被說成是黑、方被塗抹成圓、熱被改造成冷、好被演變成壞,起初肯定沒作用,但随着時間推移,最終吃啞巴虧的是那些蒙冤的群體或個人。

讨論又往下進行了十多分鐘,簡若愚忽然想到了堂哥的摯友墨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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