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冰水(3)
聲樂課結束時天已經黑透,為了讓練習生的家長放心,簡若愚駕車挨個送他們回家。目送最後下車的練習生和他母親上了樓,簡若愚發動汽車,緩緩開出小區,剛駛上主幹道,天忽然開始下雪。
因獨特地理與氣候條件影響,q市的冬天陰冷潮濕,卻極少出現降雪天氣。此時此刻,難得一遇的雪景使得每個人都很興奮。原本躲在家裏貓冬的人們紛紛走上街頭賞雪,街邊的食肆格外熱鬧,連只有夏天才有的露天大排檔也擺了出來。整座城市如過年一般,籠罩在喜悅祥和的氣氛當中。
刮了好幾天的風終于漸漸有了收勢,雪片呈垂直狀态漫天落下,很快便把道路和兩旁的灌木染成了銀白色。
車裏的空調溫度太高,悶熱難耐,以至于簡若愚有些昏昏欲睡。
她放慢車速,搖下車窗,騰出一只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兩朵晶瑩剔透的雪花,看它們在掌心融化成水滴。微笑悄悄挂上她的唇角,是不是該多拍幾張照片,等他回來一起看?或者夜裏雪下大了,在公司門口堆個雪人,等他從s市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單身公寓前面的路口近在咫尺,而等待紅燈的汽車排成了長龍,半天不見挪動。
簡若愚打開調頻廣播,收聽音樂臺。恰好焮氧樂隊的新歌《冰是水的初戀》榜上有名。言至澄飽含濃濃溫柔的聲音悠然傳來,如他本人在在耳邊低吟淺唱。聽得太入神,調成振動模式的手機響了半天她也沒注意到。一曲終了,意猶未盡,伴随着主持人對這首歌的解讀,綠燈亮起,車流開始有了動靜。
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提示燈閃了一下又一下,簡若愚把車開到單身公寓樓門口才發現。通話記錄裏,分別是李焱、鄭弈、陳珈的手機號和一個顯示s市區號的固話。
怎麽回事?她不及細想,給李焱回撥過去。電話接通,李焱啞着嗓子在聽筒裏吼道:“小魚,橙子不見了!他跟你聯系過沒有?”
“什麽?”簡若愚頓時傻了,“趕緊找——說不定他跑去找特色小吃了,手機能不能打得通?”
李焱哭笑不得:“他的手機留在房間裏,壓根兒沒帶,要不然我也不會問你!大學生電影節開幕式走紅毯,誰都不能缺席……橙子所在的劇組明早六點就要集合,你說他這玩的是哪一出?!任性起來就沒邊了……”
“火哥,你發現他今天有什麽異常嗎?”
“出發時還好好的啊——”李焱停頓了幾秒鐘,語氣變得猶豫,“你一問提醒我了,上了飛機,他跟機組人員合影的時候就有點不大對勁,情緒低落。兩個小時的航程,他一句話沒說,戴着眼罩一直裝睡。難道是我在候機室開玩笑開得過頭了?可橙子不是個愛記仇的孩子啊……”
“火哥,你先別急,容我想想,有了眉目告訴你。”
收線後,簡若愚快速地在回憶裏搜尋着她與言至澄以前在s市吃過的小館子,并逐個敲到手機短信的輸入框裏,末了加上一句“火哥,橙子很可能去了這四個地方覓食,你們去找找看,也許有收獲。”
短信發出去好一陣,不見李焱回複。她心急如焚,腦子卻一片空白,只得呆呆地坐在車裏等。她盡量控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思緒卻早已飄到千裏之遙的s市。
他會去哪兒?莫非又去了那家一對中年夫婦開的飯館?
皮薄餡兒大的手工自制馄饨,蝦皮紫菜的湯底,再調兩勺辣椒油、醋和少許白胡椒粉,于這冬日寒夜美美飽餐一頓,再和店主叔叔阿姨聊幾句,暖胃又暖心,倒真是一件人生樂事。
可他節骨眼上偷跑出去,确實給青禾的同事帶來不小的麻煩。
言至澄參演的那部電影,是他高三上學期首次觸電大銀幕的作品,盡管是戲份較少的男配角,但他的敬業和表演方面的悟性,得到該片國際知名導演的青睐,雙方不僅合作愉快,更成了忘年之交。殺青之前,導演将言至澄引薦給了幾位大腕級的圈內好友,為他以後事業發展創建了不錯的人脈。
同時,鄭弈參演的劇情片,陳珈友情客串的文藝片,都獲得了業內好評。所以,此次電影節,三人在紅毯和頒獎禮上的表現十分關鍵,公司傾盡人力物力,也要讓焮氧樂隊的人氣更上一層樓。
橙子,你何時才能顧全大局?團隊意識不止是平時點點滴滴的積累,更在重大事件和場合考驗一個人,希望你這次只是貪玩,不要給大家添亂……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是陳珈的來電。簡若愚趕忙接通:“橙子找到了嗎?”
“小魚姐,他現在在醫院。”陳珈嘆了口氣,“火哥這會兒應該陪着他。我和鄭弈不方便在公共場合露面,都留在酒店。其他同事忙着跟組委會接洽,沒有多餘人手照顧他,好像挂水得挂到半夜……”
簡若愚驚呼一聲:“醫院?怎麽回事?”
陳珈躊躇一下,“小魚姐你別擔心,橙子是食物過敏,輸液就緩解了。火哥千叮咛萬囑咐不讓我告訴你,可我想着你早晚得知道,就直說了。”
“哪家醫院?”簡若愚打開手提包,翻出記事本,“還有,你把入住的酒店也告訴我。”
說完醫院和酒店的地址,陳珈長長籲出一口氣,“唔——你要連夜飛過來嗎,小魚姐?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有你盯着橙子我們心裏踏實。”
簡若愚的回答是肯定的。
食物過敏,一般情況下導致皮疹瘙-癢或消化道痙-攣,但對于言至澄來說,吃的不對,過敏症狀全部反應到了呼吸道,會引起氣管迅速收縮,即俗話講得上不來氣,嚴重時甚至危及生命。自從簡若愚做了他的助理,食材全部經手,一次都沒讓他接觸過敏原。
剛才陳珈在電話裏說得輕描淡寫,實際怎樣,簡若愚必須親眼看到,否則心一直懸着。她鎖好車,跑回單身公寓,将車鑰匙和請假條交給隔壁房間的同事,換洗衣服都沒帶,直接去了機場。
s市第二醫院急診室,帽子口罩遮擋着言至澄的臉,眼睛卻一刻不閑着,四處張望。
李焱接了好幾通電話,面色嚴肅,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輸液大廳來回踱步,一會兒瞅瞅言至澄頭頂側上方的液體,一會兒又盯着手表上的時間愣神,“醫生怎麽說的?這兩瓶完了是不是還有四瓶?”
“嗯,對……”言至澄鼻音很重,“他們說,現在輸的藥大概需要四十分鐘,等下那四瓶滴得慢,要到淩晨五點才能輸完。”
“熬通宵你就像熊貓一樣,再好的化妝師也補救不了。”李焱難掩眼神裏的沮喪,“別的電影節都是傍晚走紅毯,偏這個大學生電影節特立獨行,九點開幕——吊完針你連補覺的時間都沒有!”
言至澄自知闖禍,慚愧地低頭不語,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不能吃猕猴桃,自己記不住總要別人提醒嗎?”
“我以為沒事……”言至澄嘟哝着,“叔叔阿姨的店裏就我一個客人,他們做的沙拉挺新鮮,我……”
“再貪嘴,也得清楚自己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
“啊,小魚,是你,我沒眼花吧?”李焱抑制不住滿心的喜悅,“我正尋思着要不要給老板打電話叫他派你來,誰成想你從天而降……搬救兵都沒有你來得及時!”
簡若愚說:“火哥,我的份內事,你言重了。”她的目光停在吊瓶标簽上,不禁蹙眉,“橙子對地塞米松不耐受,口服的都不行,過不了半小時就全身浮腫,狀态這麽差,他明天怎麽上鏡?”
“那怎麽辦?”李焱愣了,“當時情況很嚴重,橙子是救護車送來的,我趕到的時候醫生已經開好了藥輸上了。要不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換成其他的?”
“這大半瓶都下去了,來不及換。”
“後面還有四瓶,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的激素。你懂得多,記得問清楚醫生。”話音剛落,李焱的手機又響了。
“火哥,這裏交給我。”簡若愚說,“事情太多,他們幾個新手顧不過來,你得回酒店坐鎮。”
李焱點頭,“有你在,我放心。那我先走一步,輸完液你倆立刻打車回來,争取走紅毯前讓橙子多休息休息。”說完,他邊接電話邊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簡若愚轉過視線,生氣地瞪向言至澄,“你真不給人省心!”
言至澄笑了,雙眼眯成好看的弧度,還未開口說話,護士上前提醒:“楊小過,你姑姑來了嗎?藥房還有十分鐘下班,交費取藥得抓緊!”
“行,我去。”簡若愚又瞪了言至澄一眼,他不記得過敏食物,卻記得以前吃壞肚子用真名挂號引起的麻煩,那次不光是醫護人員圍過來要簽名拍合影,連病人都蜂擁而至。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他用了化名。
楊小過?姑姑?他可真能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