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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畫牢(6)

從前從前,有一只小老虎。

他住在一座小山上,沒有爹娘,沒有兄弟姐妹,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山頂的洞裏,每天跟自己玩。

他學會了追兔子,捕蝴蝶,跳到溪水裏面洗澡,春天和夏天的時候還會在花叢中打滾。

有一天,他在洞口前磨爪子,忽然聽見有其它動物的腳步聲在接近,他警覺地藏起來,視野裏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高大動物。

那真是非常非常高大,比他最喜歡跳上去的石頭還要高。

他是站着兩只爪子走的,猴子一樣,但比猴子要直,全身都是黑紅色的皮(衣服),只有腦袋後半部分有毛發,像黑色的山後瀑布,背上還裝有奇怪的殼(藥箱)。

這只動物真奇怪,小老虎想,他從沒看過這種動物,他是不是要吃自己?

但這只動物什麽也沒有做,只是蹲在他的洞口前方,把花連根拔起,用東西包裹住底部的泥土,放入身後的殼裏。

那是他的花,小老虎心裏想。

那只動物一天都沒走,而小老虎開始餓了,他原本想從身後偷襲他,被他轉頭一瞪,竟吓得不敢上前。

小老虎維持着山中之王的顏面,與他對峙着,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威吓,試圖威吓住他。

但事實上,他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四肢爪子都在發軟,渾身都在叫嚣着快逃走,快逃走!

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恐懼。

那個動物一伸爪子輕輕把他提起來,小老虎渾身發抖以為自己要被吃掉。誰知道他忽然笑了笑,找塊石頭坐下來,把他放到了懷裏撫摸着。

小老虎睜着眼睛,覺得他雖然不是老虎,卻很好看。

特別是眼睛,是月亮的形狀,但顏色卻是夜空。

有一股花香味,很好聞。

“很有靈氣,這麽小就有意識,這些花的土是你埋的嗎?”

小老虎聽不懂,只是覺得他撫摸着的手很舒服,他高興地翻過身露出肚皮讓他繼續撫摸。

“咕嚕咕嚕。”肚皮發出聲音,表示自己餓了。

“好了,去抓吃的吧。”他拍拍他的腦袋,把他放下來。

小老虎心想,他不吃自己,還摸自己,真開心。

于是他愉快地跑去捕食,捕了兩只兔子,他心想要不跟那只動物一起吃?他可以分享他抓到的所有食物,只要他每天都這樣摸自己。

叼着兔子回到山頂上,那只動物已經不見了。

小老虎忽然覺得很憂傷,他吃了一只兔子,另一只藏起來。晚上他趴在洞口,看月亮,想起他的眼睛,花的香味,還有夜一般的顏色。

第二天早晨小老虎剛醒,發現那只動物又來了,他立刻興高采烈地,竄出來繞着他轉,不停地往他身上蹭。

“認得我了?”

他再次把他拎起來撫摸,小老虎覺得自己就像一朵花一樣。

他會蹲在地上把花連根帶泥拔起來帶走。于是他也刨土,把沒有損害的花枝送給他。

這時候,他會笑,拍拍他的腦袋示意獎賞,他便高興地在花叢中跳來跳去。

他記起昨天自己捕到的兔子,叼出來給他,但他并不吃,小老虎只好自己吃,心想,原來他不喜歡吃兔子。

到了傍晚,那只動物仍然要離開。

小老虎很着急,他想問他,你不吃兔子吃什麽?我去給你抓來吧!一起住在山上,可以住在他的窩裏面,要是太小了,就去找一個更大的窩!每天都陪他玩吧,摸他的肚子!

可是那個動物還是往下走。

小老虎一路追着他下山,叼着他的爪子(褲腳)試圖把他往回扯,每次都被他拎出一段距離。于是他又繼續跑下去,叼住他的爪子(褲腳),直到他提起他,“你就這麽想跟着我?”

小老虎聽不懂,反正就是不讓他走。

呼嚕嚕嚕,他喉嚨裏發出聲音。

他笑了笑,“那你跟我回去吧。”

小老虎第一次知道,原來他住的是一片非常非常大的森林,森林裏的所有樹都會動,所有動物看起來都很厲害。

他在森林的最裏面有一片花地,全是花,小老虎驚呆了,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美麗的、好看的花,他立刻在花叢中打起滾來,沾了一身的泥土和花瓣,甩甩身子,看見他迎面走來,覺得自己好快樂。

他蹲下來,摸他的腦袋,“你果然很聰明,這麽小的老虎,居然懂得欣賞美。做我的徒弟吧。”

呼嚕嚕呼嚕嚕。

“不着急,煉成妖以後就會說話了。”

他開始不再吃兔子肉,每天只喝露水,偶爾會吃花,偶爾會吃別的動物的心髒,他還會在森林裏捕獵。

不過那些動物很精,不像他以前在山上碰見的那些,笨呆呆的。

森林裏的動物跑得很快,還會交流,樹和花都會動,月亮是紅色的,特別特別大,只有白色的水能喝,黑色的不可以,要是喝了黑色的水會被拖下去。

這座森林比山上危險多了,但他奇跡般地生存了下來。

小老虎覺得自己越來越強壯,跑得越來越快,身體越來越輕盈,甚至能跟森林裏的其他動物開始聊天。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他,他知道他不是動物,他是一只花妖,森林的動物都叫他小巫師。

在夜晚,他會帶着他散步。

他們會走很久很久,穿過森林,坐在黑色的河邊看紅色的月亮。

偶爾他會摸一摸他的腦袋,說他長得真快。

因為他很乖,即便不吃生肉也不吵鬧,喝露水也不吵鬧,曬月亮也不吵鬧,每天都會幫他刨坑和填土。

那一天比他想得快很多。不知道什麽時候,他開始變了一副模樣。偶爾是老虎,偶爾是人。

森林裏其它動物都說,當能夠有人形就是妖了,妖力越大,人形就會越好看。

他心想,怪不得他那麽好看。

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麽樣。

有一次他采花回來,送給他一塊琥珀,說是無意中挖到的。

在民間傳說裏,老虎死後,埋在土裏,老虎的精氣凝結在眼睛變為琥珀。

他給他取名叫琥珀,他好高興。

真希望自己快快成長,有一天能夠和他說話。

可以自如變成人後,他教他說話,讓他稱他為師傅,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師傅”,第二句話還是“師傅”,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第一百句都是師傅。

師傅笑着說成為人之後變笨了。

可他不知道,他是想喊夠了再說別的話,因為師傅這兩個字比肉還要鮮美。

一轉眼,他停止在人類二十歲的模樣。

因為他不要長得太高,以免師傅不能摸他的頭,也不能太矮,否則就師傅總是看不見。

他要讓師傅那雙黑夜一樣的眼睛裏一直都有他。

虎形已經很大,站起來幾乎跟師傅一樣高,只有在河邊看月亮的時候,他才會變回虎形,趴在師傅身邊。

人形的時候他是他的徒弟,可以幫忙做很多事情,奔跑、彈跳、攀爬,讀書,識字,繪畫,采摘……

偶爾師傅還會把他帶到人間去尋找奇花異草,在那裏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出來他是只老虎。

師傅說,妖族戀愛的方式是一見鐘情,他可以去找自己一見鐘情的對象,不過他問師傅,師傅卻說自己沒有對任何妖或人一見鐘情,他只對花有興趣。

他想,有師傅就夠了,不需要一見鐘情的對象。

但師傅撒了謊,他明明說沒有對任何人或妖有興趣,卻對新來的那個人格外好。

那天他極熱切地從一個很高的山上給師傅采來了一枝花,心想師傅一定會誇贊他,說不定還能摸摸他的頭。

一進花圃裏,卻見師傅跟那個人有說有笑,師傅說,這是他新收的弟子,很有靈氣。

新收的弟子是個人類,聾啞人,叫做阿聽。

既不會聽也不會說,只有一雙水潭一樣的眼睛,蕩漾着溫柔。她對森林裏的所有動植物都很好,甚至也不怕他變成老虎的模樣,還會摸他的虎皮。

可是他只想讓他摸,于是別扭地跑走了。

師傅很喜歡新來的“師妹”,總是說她靈感異常,很受花歡迎。起先,他很不服氣,總是欺負阿聽,越是欺負越得到師傅的訓斥。

後來師傅都不帶他出去看月亮了,他每天晚上一只虎趴在河水旁邊,摸着琥珀,總覺得自己也要掉眼淚。

阿聽生體弱,總是會咳出血,但她是個好姑娘,不僅給師傅,也會給他做衣服,剪指甲,照顧花,學巫術和藥理也很快,他終于知道師傅為什麽喜歡她了。

可他還是好難過。

他不想要阿聽在這裏,他只想和師傅單獨在一起。

師傅對妖族一見鐘情的方式很熱衷,說妖看見一見鐘情時的感覺,跟聞到一種花的味道時的感覺是一樣的。

師傅用那朵花研制出了一種藥,據說可以讓一只妖迅速愛上第一眼見的妖。後來為了試驗那種藥在人類身上有沒有用,阿聽主動吃下去。

她果然愛上了師傅。後來為了試驗那種藥的效力是否能夠傳承給子女,她還主動跟別的男人成了親。

師傅說得對,阿聽真聰明,比他聰明多了。

阿聽看師傅的眼神,和他是一樣的。

她是為了師傅才來到這裏,她是為了師傅才學習種花,但她沒辦法告訴他,可是只要吃了藥後,師傅就會知道,她是愛他的,愛到哪怕她嫁人,所有延綿她血脈的子孫都會跟着愛他的程度。

很深很深,永遠無法割斷。

師傅以為是藥,可那也許就是阿聽本身的意願,無法言說,而用自己僅學到的妖術試圖傳承下去的強大執念。

師傅很後悔,他發誓照顧阿聽和被影響的後代。

阿聽身體太差,也不适應妖之森,于是師傅選擇帶她回到人間去居住,讓他看管這裏。

他不想單獨留在這裏,他想跟師傅在一起。

自從阿聽來了之後,師傅就再也沒有摸過他的頭,沒有帶他去看月亮,沒有在意他。

他用爪子撓樹,把森林所有樹全都撓傷了;他把森林裏所有唱歌的鳥羽毛都拔下幾片;他把森林松鼠的食物都偷走了;他還去挑戰那條黑河,被他洶湧着扔到地上;他還把花全都刨了出來,希望師傅回來罵他,但等不到師傅回來,他又只好埋回去。

他想他要跟阿聽一樣,讓師傅知道他也愛他。

于是他想要那種藥,只要吃下去,師傅就明白了。

可是他找錯了,吃下去後肚子疼了好久,後來他變得瘋狂。他毀了所有花,吃了森林裏的妖怪,他還跑出去,一路咬死了很多人,最後還殺死了阿聽的丈夫和親人們,把他們拍到了牆上。

阿聽病重而亡。

師傅很生氣很生氣。

他也不辯解,他知道自己錯了。

師傅決定把他關起來,把他帶到一個地下的牢房裏思過,一百年都不允許出來。

可是最後一刻他還是想問師傅,如果第一眼見到的時候沒有鐘情,一只妖是不是永遠都不可能愛上另一只妖?

師傅說,是的。

師傅關上了那扇石門。

關上了那雙黑夜一樣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淚流滿面,在牆上寫着“師傅”兩個字,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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