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 姜蕙是在中秋前幾日回去的,不提那一路上聲勢浩大,便是到得家門口,也是一陣陣的炮仗聲,從門前到上房,跪滿了人,等到見了家人,他們又是一番叩拜。
姜蕙忙叫他們起來。
“還跟以前一樣,別拘束,不然我這都不肯待了。”
衆人陸續站直了。
寶兒頭一個跑過來,親熱的拉她的手,也不叫娘娘,只叫姐姐。
姜蕙驚喜道:“寶兒也是個姑娘了。”她摟着她腦袋,“長得真快,那麽高了。”
寶兒道:“那是因為姐姐不常見我,才覺得快!”
她有些抱怨。
梁氏忙道:“寶兒,娘娘平常哪裏有空,這回也是得了恩典。”
寶兒撅撅嘴,她十歲了,長得跟窦妙有七八分的像,不過眼睛略圓,瞳孔漆黑,更是可愛些。
姜蕙笑着摸摸她的頭:“我今次回來能住兩日呢,咱們好好說說話。”
衆人都很吃驚,畢竟像這種省親,尋常也就見一見便回去了,哪裏還能住。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雙手合十:“真得謝謝皇上隆恩那!”
姜蕙看她與老爺子一眼:“祖父祖母身體可好?”
“好的不得了,你祖父每天都出去轉一圈,這身子骨啊比年輕人還硬朗。”老太太問姜蕙,“上回阿元被封了太子,你祖父出去與人喝酒,啧啧,連吃了半壇子,不知道多高興。”
這确實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不過穆戎妃嫔也沒有,姜蕙生得又是嫡長子,做太子是理所當然的。
見家人都看着自己,有些詢問的意思,姜蕙笑道:“原本想帶着阿元一起來的,可他太小了,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是不能帶來。”
“阿元已經會叫爹了,皇祖母很喜歡,經常留他在身邊呢。”姜蕙道。
衆人都笑了,孩子健康就好。
姜蕙問起小侄女阿容。
沈寄柔比她晚生孩子,阿容才六個月大。
“正在睡呢,怕現在抱來,哭哭啼啼的,反倒打攪,一會兒再抱給娘娘看。”沈寄柔的聲音還是嬌嬌俏俏的,與姜辭并肩立在一起,兩個人握着手,親密的好像才成親一樣。
姜蕙心裏高興,可說得會兒,卻發現不對頭,奇怪道:“阿瓊呢?”
姜瓊還沒有嫁人,不可能不來的,除非是生病。
她面上有些擔憂。
胡氏的臉色黯然下來。
那死丫頭不知躲去哪兒了,怎麽找也找不到,還帶走了她身邊所有的銀子首飾,他們又不敢報官,萬一弄得人人皆知,這孩子的名聲就沒有了,只得托人暗地裏找。
可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卻有一封信,托人送來的,說她已經離開京都,過得很好。
老太太嘆口氣:“說來話長。”
她一五一十說了,姜蕙才知道有這麽回事,忙道:“怎麽沒來告訴我一聲?”
她也可以請穆戎幫幫忙嘛。
老爺子道:“這等小事哪裏好麻煩你呢,再說,老二也托了好些人了,便是江湖中人,也使了銀子。”
老太太怕姜蕙擔心,笑道:“恐是小丫頭貪玩,偷偷跑去哪處玩了,等玩夠了總會回來,她人機靈,想來不會有事兒。”又知道姜蕙與梁氏他們定然有體己話,多餘的也便不說了。
姜蕙告辭後,與梁氏他們去二房住的地方。
“先去看看阿容。”她笑。
他們便拐彎去姜辭那兒了。
姜蕙一看到阿容差點笑出聲,輕聲道:“難怪說出生是有八斤呢,果然胖,這孩子是不是很能吃?”
小小的姑娘,面如滿月,肉嘟嘟的,恨不得眼睛都要陷進去。
“就是能吃。”沈寄柔嘆口氣,“可把我急的,萬一以後長大了還這麽胖,怎麽嫁人呢。”
姜蕙笑道:“小孩兒胖些才好,大了長個子,盡往瘦裏去呢。”
為怕驚擾孩子,他們看得眼就走了。
八月的天氣不冷不熱,幾人就坐在屋前的庭院中,設了案幾,擺上瓜果點心。
陽光落在身上,與宮裏的感覺不一樣。
雖然宮裏也不差,可在家中,總有一種讓人留戀的溫暖,因這兒都是從小陪伴她長大的人。
梁氏也沒問姜蕙宮裏的事情,雖然一年不見,可女兒得了這恩典,便知她過得好不好,再說,好氣色都擺着呢,要是成天受委屈,可不是這個樣子。
倒是寶兒拉着姜蕙叽叽喳喳的,把她知道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訴她,比如姜瑜的孩子長什麽樣了,胡如蘭的相公好不好,還有姜秀也有喜了,等等等等,姜蕙只笑着聽。
姜辭會問一問穆戎的事情,男兒都關注政事。
姜濟達只看着她笑,見到她就安心了。
這樣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要到午時了。
梁氏笑道:“你今兒想吃什麽,我叫廚房去做。”
“你們尋常吃什麽就做什麽,我在宮裏啊,什麽吃不到?”姜蕙笑道,“吃點兒家常的才好呢。”
寶兒撲哧一笑:“祖母不知道叫廚房買了多少山珍海味呢。”
“也無事,你們留着慢慢吃。”姜蕙道,“吃不掉,就賞給下人,可別浪費了。”
這天氣,吃食放不住。
梁氏應一聲走了。
後來只留下寶兒,沈寄柔,姜蕙問沈寄柔:“阿瓊就為個成親,這就逃跑了?我看還有隐情,祖母不曾詳說。”
沈寄柔嘆口氣:“阿瓊不喜歡那公子,可二嬸非得要她嫁,便把她給禁足了,說等到成親那日再放出來,阿瓊這性子,也是不服輸的,這不就逃了。”
原來胡氏使出了雷霆手段。
只姜瓊也不是吃素的。
寶兒道:“逃了也好,我一早說嫁人沒意思,咱們就這樣可不是好?二嬸也是,如今咱們家裏這般富貴,何必要攀着名門呢。”
她這妹妹的想法仍是沒有變。
不過才十歲,女大當嫁,等她有了意中人,早晚會變,只姜瑜與她嫁出去後,就屬寶兒與姜瓊最好了,姜蕙盯着寶兒道:“你可知她到底去哪裏了?”
寶兒道:“不知。”
眼睛卻不由自主的垂了下來。
對妹妹,她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姜蕙道:“阿瓊前段時間聽說迷上了醫書,可是躲去我藥鋪了?”
寶兒不答,身子微微動了動。
姜蕙便使人去藥鋪。
結果沒找到人,卻有一封寧溫的信,他稱在京都待久了,想出去走走,藥鋪暫時留給徒弟照看,這幾年掙到的銀子他都擺在箱子裏封好了,姜蕙随時可去取。
他一早就是四海漂泊的人,骨子裏有着風一樣的潇灑。
姜蕙想起早年結識,微微一笑。
寧溫這日出了城門,他如今不像當初,一無所有,可說是賺得缽滿盤滿,卻仍是簡單的裝束,一個随從也無,騎得馬兒髒兮兮,背着行囊,一路往西而去。
上了官道行得半日,眼見路邊有個茶寮,他下馬,要了一壺茶。
“路途遙遠,客官不填飽下肚子嗎?”耳邊卻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
寧溫擡頭看去,只見到一張圓圓的臉,沖着他笑,俏皮可愛。
他眼睛都瞪大了:“是你?”
姜瓊嘻嘻一笑:“怎麽見到我跟見到鬼一樣?寧大夫,你看到熟人不應該高興嗎?”
寧溫眉頭皺了起來:“三姑娘,你可知道你家人都在尋你?”
“我怎不知?我娘要逼我嫁人,他們全都是幫兇,我回去你知道是什麽結果嗎?”姜瓊在他對面坐下來,她穿着男兒的衣服,言行舉止不拘小節,要不是這張臉露出幾分女兒氣,還真未必懷疑是姑娘。
“結果定然是和離,我娘必定要氣死,我這黃花閨女也便成了棄婦,好不可憐。”
寧溫忍不住一笑:“竟然有你這樣的姑娘,可你這般,難道不危險?外面可不比家裏,我勸你還是回去。”
姜瓊搖搖頭:“非也非也,我跟着寧大夫你走就行了,寧大夫你走南闖北,想必厲害的緊。”她伸手拉住他袖子搖一搖,“我給你當徒弟可好?咱們兩個行走江湖,懸壺濟世,你有個伴,我也能了了心願。”
自打她迷上醫術,沒少纏着他。
寧溫沉默,當沒聽見,只把茶倒進茶盞,一口喝了。
他站起來上馬:“我不能帶你走,我是男人,你一個姑娘家,如何能跟着?還是回家去罷。”
他拉起缰繩。
誰料姜瓊身子矯健,追上來,一腳踩在他腳背上,翻身就坐在了他身後。
寧溫疼得嘴角一扯:“三姑娘!你下來。”
姜瓊一把抱住他的後背:“我不下來,我不走,你知道我在這裏等了你多久嗎?我等了五天,我知道你去西域一定會路過這兒,我求了掌櫃,在這兒做夥計,一分錢都不要。晚上這兒漆黑一片,我也不敢離開,我一個人睡在茶寮裏,聽到些風聲就出來看一看,就為等着你。我不走,我打算就跟着你去天涯海角了。”
寧溫一動不動,呆若木雞,好一會兒才道:“你的意思是,你看上我了?”
“嗯。”姜瓊臉一紅,把臉貼在他背上,“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興許是你把我從藥鋪趕出來,興許是你迫于無奈教我醫術,興許是你……我有回看書睡着了,你給我蓋了衣服,你還怕我亂嘗草藥,把有毒的都說與我聽。”
她從初時的懵懂無知,到後來喜歡上她,叫她自己也吃驚。
可那時,她已經不能再嫁給別人了。
她哭起來,眼淚濕透了他的背,從衣服裏滲透進來,暖烘烘的,一如她這顆炙熱的心。
為了跟着他,她一個人勇闖天涯。
寧溫柔聲道:“可你仍得回去。”
話說到這份上,他還不肯,姜瓊哭得更難過了,委屈道:“我就那麽不好?你看你,這麽大年紀了,娶個我這樣的小姑娘,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寧溫笑起來,姜瓊是率直的,也是可愛的。
她這份勇氣,他又怎能不動容?
可他一直把她當妹妹看,不曾有別的心思。
他使馬兒掉轉了頭,輕聲道:“抱好了,咱們回京都。”
“我不想回去,我娘……”
“你要真跟我走,早晚衙役把我抓了,扣個拐帶的罪名。”他拉緊缰繩,馬兒疾步跑了起來。
姜瓊的眼淚飄在空中,好像一顆顆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