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5章

? 聽說姜瓊被寧溫帶回來了,姜蕙出來相看。

小姑娘哭得眼睛紅紅的,頭發散亂,很是潦倒的樣子。

胡氏見到她,本是一腔怒火,看她那麽可憐,又不忍心說了,只叫人帶下去。

姜瓊一步一回頭。

寧溫假裝沒看見。

衆人都有些奇怪,老太太道:“今日真是虧得大夫您了,不然咱們這兒還一團亂。”

寧溫道:“不過舉手之勞,她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太危險了。”

“是啊,這傻孩子,貪玩。”老太太笑一笑,“聽說你要去西域?可是打攪你行程了。”

“只半日時間,我如今出城還來得及。”他朝衆人一拱手。

姜蕙道:“寧大夫,我好歹是掌櫃,我還有些話問你呢。”

她請了寧溫單獨說話。

二人坐在園中的亭子裏,她瞧一眼寧溫,他頭上戴一頂方巾,青衣布袍,腰間束着同色腰帶,什麽值錢的物什都沒有,乍一眼看上去,就兩個字,清貧。

“好歹您也是名醫呢,這寒酸勁兒,別人只當我克扣你。”她打趣。

寧溫笑道:“出門在外,財不外露,小命要緊。”

姜蕙點點頭:“這倒也是,不過西域遙遠,你真要去那兒?這一去一回,恐怕得有半年。”

或許更久。

寧溫看着她,她仍是一如往昔的美豔,在對面一坐,身後一叢叢的花兒都失去了顏色,他笑了笑道:“莫非娘娘會挂念我?不過莫擔心,我那幾個徒兒已得我幾分真傳,想必鋪子還不至于要關門大吉。”

姜蕙斜睨他一眼:“我豈是這樣貪心的,我是怕你出事,你也不帶幾個随從?那邊好似并不太平啊。”

“只要報出大夫的名兒,尋常盜賊都不會為難。”寧溫道,“不瞞娘娘,咱們做大夫的,其實到哪兒都吃香的很。”

姜蕙哈哈笑起來。

大夫是稀少的,醫術高的大夫更少,也更得人尊重,這是寧溫早前走南闖北的經驗之談。

她放心了,不過剛才姜瓊的事情,仍有疑惑。

“阿瓊不會冒然出城,也不會那麽巧就遇上你。”她頓一頓,“可是她故意等你的?”

寧溫無奈:“什麽都瞞不過娘娘,只她年紀尚小,恐怕不知自己在做什麽,做得陣子自然會想明白。”

觀他面色,難道姜瓊是喜歡上他了?

姜蕙有些出乎意料。

畢竟寧溫已經二十好幾了,可姜瓊才十四歲。

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從來就很奇妙,更何況,寧溫是這樣一個男人,抛開他高妙的醫術不說,英俊又風趣,與他在一起,輕松惬意,也難怪姜瓊會喜歡。

她這人自小就不愛拘束,寧溫是很符合她的要求的。

“寧大夫不若……”她想着,是不是要成人之美。

寧溫搖頭:“我若成親的早,都能當她爹了。”

這話說的,姜蕙噗嗤一聲:“寧大夫,可你還沒成親啊,何不考慮考慮?”

“我無此打算。”他雖然早年對姜蕙動過心,可她嫁人後,此後再不曾遇到叫他喜歡的,自然也不能娶姜瓊,恐讓她失落,他并不能保證自己會真心待他,“只等以後有緣人罷。”

他告辭:“娘娘,我得走了。”

姜蕙知道說服不了,拿起石桌上的茶盞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希望你平安歸來。”

寧溫拿起茶盞,一口飲了,放下時道:“也祝娘娘這一生平安。”

他情真意切。

姜蕙忽地想起那日他曾說願意與她去天涯海角,如今想來,別有一番感慨。

上輩子,寧溫救她一命,匆匆離去,這輩子,他留在她身邊,她卻也不可能嫁他。

若說無緣,卻是有緣,只這緣,也僅僅止于朋友。

然而,這世上,能有這樣的朋友,也足矣。

她站起來相送。

等到寧溫走了,才去看姜瓊。

胡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與姜蕙道:“死丫頭剛才交代了,原來是看上寧大夫,娘娘您說說,這如何可行?咱們這樣的人家,怎麽能讓姑娘嫁給一個大夫呢。”

姜蕙心想,可寧溫還不願呢。

她道:“我去看看她。”

“您最好能勸一勸她。”胡氏央求,“您如今是娘娘,恐會聽你的。”

姜蕙進去了。

看到她來,姜瓊還知道禮數,連忙行禮:“娘娘,您別怪我。”

知道她省親,自己還逃了。

姜蕙一笑:“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

姜瓊嘆口氣,問姜蕙:“寧大夫還在嗎?”

“他去西域了。”姜蕙并不隐瞞。

姜瓊的眼淚忍不住又落下來,他還是一點沒有留戀的走了。

哪怕自己付出了那麽多的努力。

姜蕙道:“他是為你好,阿瓊,天下男兒那麽多,何必非得寧大夫呢?”她伸手拍拍姜瓊的肩膀,“不過我知現在說這些,你怕是聽不進去的。”

姜瓊抹着眼淚:“我到底哪裏不好。”

“你沒有不好的,可是人大了,才會知道,好些事情都不能如自己的意。”姜蕙聲音溫柔,“未必每個人都能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兒。”

姜瓊愣了愣,擡頭看她:“阿蕙,你以前是不是也不願嫁給皇上?”

姜蕙輕聲道:“是啊,簡直讨厭死了。”

“那現在呢?”

姜蕙笑起來,眸中盛滿柔情:“如今自然不讨厭,誰叫他那麽喜歡我呢。”

姜瓊噗嗤笑了,輕輕一拍她:“娘娘,你臉皮真厚。”她若有所思,“所以,感情是會變的?”

“也不好說,有些會變,有些不會,端看兩個人的選擇。”姜蕙伸手摸摸她腦袋,“我到時與二嬸說一聲,莫要太逼迫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姜瓊嗯了一聲。

其實她與寧溫告白之後,不管成不成,也是了了一樁心願。

相信她這樣大大咧咧的姑娘,定不會為情所縛,總有走出來的一天的。

姜蕙在家中住了兩日,便回宮了。

坐在鳳辇裏,回味與家人相聚,只覺時間過得太快,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到得坤寧宮時,金嬷嬷抱着阿元相迎,叫道:“哎呀,娘娘總算回來了!”

“怎麽了?”姜蕙忙問,“阿元不舒服?”

到底孩子還小。

金嬷嬷道:“是想您呢,娘娘,您這一走,殿下吃什麽都不香了,這一大早就找您,見不到,哇哇大哭,哄得好久才好,奴婢想着是不是請娘娘回來,皇上說就兩日,殿下哭一會兒又不會有什麽。”

她把阿元抱給姜蕙看。

阿元終于瞧見母親了,兩只小手歡喜的亂搖,嘴裏道:“娘。”

姜蕙差點高興的哭起來:“什麽時候會喊娘的?”

“娘娘一走就會叫了,恐是心裏知道,這是他的親娘。”

姜蕙往他臉上直親親:“阿元,阿元,叫你着急了,往後娘去哪兒都帶着你。”

阿元咯咯的笑。

等到穆戎回來,她在他面前炫耀:“阿元會叫娘了!”

好像是多麽得意的事情。

穆戎笑起來:“這下高興了,不然只叫爹,你滿臉不樂。”

她嘻嘻一笑:“要換做是皇上,難道皇上高興不成?”

“朕不像你這樣小氣。”他摟她入懷,低頭親她的唇。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可見才清洗過,唇舌在口中,蕩漾着甜味。

二人親了會兒彼此都有些情動,有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對于從來不曾離別的他們,這兩日也算漫長了。

殿內揚着春光,她躺在他懷裏,輕聲道:“雖然覺得家裏也好,可回了宮,見到皇上,仍覺得還是宮裏好。”

穆戎牽唇一笑:“這話聽着舒服,還有呢?”

姜蕙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皇上怎麽光想着聽我說呀?”

“哦?”他側過頭,看着她,“你想聽朕說什麽?”

清俊出塵的臉近在咫尺,她手指輕輕撫上去:“皇上覺得什麽話最好聽,我就想聽那個。”

穆戎卻不理她,眼見她又要喝避子湯,想起皇太後說的,便道:“你走了,母後還提過一回呢,說再生幾個孩子,宮裏也熱鬧點兒,不過朕說等明年了。”

姜蕙聽了,微微嘆口氣。

意思是明年必得還要生的。

看她臉上滿是擔憂,穆戎奇怪:“是不是害怕?你生過一次,定會比以前順利。”但他已經有些明白生孩子的痛,沉默會兒道,“假使你實在不肯,再晚幾年,等到你願意。”

姜蕙看到他這麽體貼,很是感動,挽住他胳膊輕聲道:“其實也不是怕生孩子,我是怕,我怕再生個男孩出來。”

她親眼看見他們兄弟相殘,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們都沒有和好的可能。

可她假使是兩個兒子的母親,怎不心痛!

穆戎恍然大悟。

原來她是為這個。

“你這傻丫頭,想那麽遠。”他揉揉她的頭發,烏黑又柔軟,做娘了,她的心也軟了,“就為這理由,你連孩子都不想生了?你又一定知道将來咱們的孩子會勢同水火?”

“可是怕萬一啊。”姜蕙道,“我怕教不好他們。”

她沒有信心,也确實,自己是個很不好的例子,可這難以避免,誰讓這帝位叫人垂涎?身為皇家子孫,嫌少有人不觊觎,可那也是他們的事情了,穆戎道:“那時候咱們都老了,還管得了這些?兒孫自有兒孫福,便是朕立了太子,将來這帝位……仍是有能者居之。”

他走到今日,已相信這世上好些事,并不是能控制住的。

他只要把自己做好就行了,做好一個帝王,盡量做好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別的,順其自然。

“再說,你不是想要女兒嗎,難道也不要了?有子有女,方合為好字。”他笑着捏捏她臉頰,“給朕生個公主,長得與你一樣,将來朕好給她挑個驸馬。”

姜蕙被他說得心動,她真希望有個女兒,就跟寶兒一樣。

“可是,我要生了,又得變醜了。”她垂頭喪氣,“我好不容易瘦下來的,到時你,你總要嫌棄我。”

“朕叫你生的,怎會嫌棄?”穆戎道,“朕對你怎樣,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垂眸。

穆戎挑眉:“朕都沒有選妃,難道還不足以證明?”

“不能。”她手指在他胸口輕劃,又忽地擡起頭瞧他一眼,眸中滿是期待。

穆戎怔了怔,想一想,笑起來。

他捉住她的手,面上有些發熱,過得會兒鄭重道:“朕只喜歡你一個,阿蕙。”

甜言蜜語終于來了。

姜蕙聽得心麻麻的,身子也有些軟,整個人偎着他:“是不是,一直喜歡?”

“一直。”他道,“一輩子。”

輕而深情,直擊向她的心髒。

她臉紅起來:“我也會喜歡皇上一輩子。”

到得第二年,煙花三月,穆戎把事情交托于姜濟顯,與她一道踏上了去往江南的旅程。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她想,她已經得到了。

哪怕将來再有變故,她也能與他攜手渡過那些風風雨雨,有他在,她什麽也不怕。

(全文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