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節
蘇沫的心意,但楚璃估摸着,大約是無憂自已的心意。
畢竟無憂的繡工她親眼見識過。
那方白帕上的“蝶”字,便是出自無憂之手。
眼梢輕移,看向垂手侍立在床前的阿年,“說吧。”
阿年這才喜笑顏開地道:“聽說事情昨晚便傳開了,現在朝廷上下,誰不知太傅對上官淳下了必殺令,據說今天早上有好幾位大臣吓得尿了褲子,生怕成為下一個被獵殺的目标。”
“大婚前殺氣這麽重,還動到了上官淳頭上,”楚璃面露擔心,“唉”地嘆了一聲,“看來再不收緊,他們真要反擊了。”
“殿下?”
“到時間上朝了,”楚璃欠身坐起,邊抻懶腰邊說:“上官淳死期已定,單看他是橫着死,還是豎着死。”
“有殿下出馬,必然水到渠成。”阿年崇拜地看着楚璃,但看着看着,清亮的眼睛便暗了下來。
他跟在主子身邊多年,自認是最懂主子的人,主子開心也好傷心也罷,哪怕她演技再好,他也能從各種細節裏揣測她的真實情緒,何況這一次主子豈止傷了心,她把自已整個都摧毀了。
只有他明眼瞧見了主子對太傅的愛。
有些東西真的藏不住。
他忍不住多句嘴,試探性地低聲詢問:“殿下,恕奴才多事,等事情辦妥了,您跟太傅要不然……”他擡頭瞧瞧楚璃臉色,“不然,為了孩子,再走在一起呢。”提心吊膽地說完,阿看舉目看去。
卻見主子面如沉水,眼神說不出的涼。
“奴才該死,”阿年腿一彎便跪倒在地,“砰砰”地直磕頭,“奴才不該過問您的感情事……”
“阿年,”她只穿着一身單薄裏衣,徑直從阿年身邊走了過去,“從這個計劃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你便一直在看着,你覺得,我跟他還有複合的可能麽?且不說他那條命我留不留得,縱然留得,我還會把自已,放在一個随時會取我性命的人身邊?正如當年他把我放在身邊一樣?”
阿年冷汗直流,哆嗦不敢言。
她沒有淩利眼風,不曾喊打喊殺,但身上那股冷意直入骨髓,讓人不敢對視。
阿年答不上來,想起主子這些年的不易,默默地低頭垂淚。
“我哪有上官烨那副胸襟與自信呢,阿年,你的好意我領了,其他事我可以聽你的,但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是。”
“幫我梳頭,今日早朝有一出好戲給你看。”
“啊?”阿年一懵,後知後覺地趕緊應一聲“是”。
楚璃事先安排好了,由楊懷新帶領幾名大臣上書,把“上官烨”意圖誅殺上官淳的事給揭出來,然後老頭子們自然會針對此事展開議論,于是她從這個點子上出發,論起上官淳為什麽會被“上官烨”盯上的原因。
疑點一提出,當然就到了如她所料的論罪階段。
楚璃早把上官淳的罪行羅列地一清二楚,時間地點證物證人,全部一門兒清,既然“上官烨”對上官淳下手了,她做為上官烨的準妻子,自然不能讓上官烨擔上一個憑白無故謀害兄長的罪名。
怎麽辦?
在衆臣極力的要求下,楚璃只好“勉為其難”地把一堆證人叫到他們眼前,一籮筐的證物搬給他們過目,管叫他們啞口無言,再加上雨樓暗花威懾,哪個敢對上官烨誅殺上官淳的事有半句微詞?
于是,曹左上殿,被說服對上官淳反戈一擊的蘇衍上殿,一并把上官淳幹的那些事翻個底朝天……
金殿上的事傳進上官北耳中,上官淳生死未蔔本就讓他如坐針氈,現在上官北更像熱鍋上的螞蟻,“反了她了,這麽大的事她不事先跟我商量,竟敢擅作主張議淳兒的罪,我看她是翅膀硬了,想跟我唱對臺戲!”
不行,他一刻也等不下去,必須要阻止她!
議上官淳的罪,豈不是要把上官家整個牽連在內!
上官北馬不停蹄趕來皇宮門前,剛要進宮時聽見有人喊道:“國公大人!”
順聲一看,是葉成。
葉成攔在馬前急道:“屬下收到太傅從南方的來信,叮囑屬下親手交給大人過目。”
“什麽信!”
上官北怒氣沖沖地接下信件,打開一看,确是上官烨筆跡。
信中大意是南部衆官員把上官淳咬了出來,由于上官淳涉案重大,他為了防住悠悠之口,不惜滅口上百人。
但是事态仍難控制,為了整個上官家,他才會調派雨樓人馬對上官淳下手,其實只是一個障眼法,這場除惡之戰很可能收不了口,進而危害滿門。勸告父親舍車保帥,等把上官淳抓進大獄,他再施些手段偷梁換柱,保管上官淳無憂。
現在南部還有些事需要他處理,可能要三四日才能回來。
見信後上官北才明白過來,将上官淳關進大獄反而是保護上官淳及家族的一個法子,而且從法度上,若上官烨和上官北态度良好,鑒于他們兩人的威信,或可以免受牽連……
此時的金殿上,上官淳的一條條罪行接連列出,每條每狀皆有出處,有理有據,令人無法反駁。
當然群臣中也有跟上官北穿一條褲子的人,比如刑部尚書錢進。
他是少見的一個既看上官烨臉色做人,又因受上官北恩德,而對上官北忠心不二的人。
證據确鑿之下,他仍然走出隊列,提出異議。
“殿下,雖然有人提出證據,指證上官淳犯下累累罪行,但臣覺得,他們與上官淳有利害關系,存在誣告的可能,當務之急殿下該做的,不是數落上官淳所犯何罪,而是等太傅與上官淳回來,親口相告雨樓襲殺事件為好,否則,我們很可能會掉進別人的陷阱,來一堂沒有犯人的缺席審判,如此一來衆人先入為主,這對上官淳是極大的不公。”
錢進言之鑿鑿,說完大義凜然地看向楚璃。
楚璃玩着核桃,慢條斯理地對上錢進目光,眼神越見深邃。
她剛打算開口,阿年近前禀道:“國公上書。”
“他人沒來?”
“沒有,讓葉成送進宮來的。”
可見葉成的書信已遞在上官北手上了。楚璃打開奏折,眼前微亮。
她将成國公親筆所書的奏折飛快過了一眼,冷傲沉定的目光,再次投在錢進身上。
“錢尚書,你的話可說完了?”
錢進甩甩袍袖,義正辭嚴地道:“臣句句以大陳律法為出發,請殿下三思。”
手中的核桃越攥越緊,琉璃色的眸子燃起一片火光,能聽得出她的語氣已是在盡力克制,“天恩寺那些死于非命的國之棟梁真是白死了,那場爆炸怎麽沒把你給炸死呢?”
“殿下……”
“殿什麽下,若早将你炸死了,我還用得着聽你放屁,為罪犯辯駁!”她突然将手上的兩顆文玩核桃擲出,她巧不巧,一顆砸在錢進的嘴上,一顆砸在錢進的腦袋上!
封了他那張該閉的嘴,砸爛他那顆等同廢棄的腦袋!
“堰塘被上官淳控制多年,我親身去過那個肮髒的地方,才知多少百姓生不如死,多少孩童如墜煉獄!去年我與太傅雙雙被困于前鋒山,險些喪命,一切的一切都我是親身所受,親眼所見,我便是最有力的證人!錢進,你不思為受害者讨公道,卻說起殿上為國為民的各位對上官淳不公!你的腦袋進水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天恩寺,數年來罕見的大案,折損多少臣子?現有蘇衍做污點證人,指控幕後主使者正是上官淳,而你錢進,不思為受害的同僚們報仇,讓他們九泉下瞑目,反而擺出一副可惡的聖母心腸,說衆臣讨伐上官淳是對上官淳的不公!
混帳!生出你這畜生才是老天對你母親最大的不公!真該将你送去神仙閣,讓你試試一點朱唇萬人嘗的滋味!再将你放在火藥前,來來回回炸個一百遍!”
話一落地,殿上鴉雀無聲。
楚璃罵人的時候氣場爆滿,駭得人後背發寒。
錢進的嘴上、頭上鮮血直冒,眼底的恨意直燒,身子卻沒出息地跪了下去,口齒不清地道:“臣只是……只是……”
“你只是該閉上嘴,保好自已的腦袋!”
她拿起上官北方才讓葉成遞上的折子:“阿年,大聲地念給他聽!”
140:打臉了吧
阿年委實被霸氣外放的主子給吓到,忙正色接下奏折,緊張地吞咽一口,打開後朗聲念道:“臣上官北親啓殿下:驚聞不肖子上官淳失德于天下,愧不敢言,此事上官家自當避嫌,請殿下全權處理,早日還天下一個真相。”
這份奏折一讀,大殿上一陣抽氣聲後,靜到落針可聞。
上官北向來護短,如今為何态度忽變,甘心把愛子交到楚璃手中
在場衆位誰不清楚,上官淳犯案無數,多虧老國公護着,不然以他做的那些事,早被砍頭八百次了,如今……
但又一想,國公此舉同是在給上官家留退路,畢竟太傅已對上官淳動手,國公妥協,何嘗不是迫于太傅的壓力?
還好還好,只有錢進這愣頭青觸殿下眉頭,這下可好,國公的一紙奏折,完美打了他的臉。
果然,錢進聽後一臉青紫,本就被楚璃狠罵了一頓,現在連國公都繳械投降,他情何以堪!
“聽見了麽錢尚書?”楚璃從阿年手上接回奏折,“啪”一聲合上并放于掌下,修長手指在此本上愉快地敲打着,“要不要我親口給你念一遍?”
阿年見主子氣憤,忙不疊上前勸說:“殿下息怒,您還懷着身子呢,肚子裏的小公子感到您在生氣,他也會不開心的,要是咱小公子出個好歹,那……”
阿年話停,朝錢進那兒看了看。
錢進身子一顫,趕緊砰砰磕頭:“臣有罪,請殿下息怒,原諒臣的失言!”
楚璃這麽一聽心頭緩和許多,悠悠地眈了他一眼,“可我剛才拿核桃砸你……”
“沒事的殿下!”錢進惶惶地道:“臣皮糙肉厚,這點小傷不礙事的!”
說着,腦袋上一道血線從他的眼簾上滑過,嘴唇上的血從他下巴處滑過……
楚璃這才安心地笑笑,“錢尚書果然是深明大義的人,我剛才一時糊塗才砸了你,望你不怪。”
“臣不敢,不敢……”
唬得錢進閉嘴,議罪上官淳的事算是引入正軌。
着刑部拟公文,通緝上官淳。
……
曾有幾批人馬下河打撈,未見上官淳屍體,城中河并不大,沒道理屢尋不見。
他應當還活着。
楚璃看着阿年給她上點心,忽然才想起來為何她最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她好幾天不曾見到塵湮了。
國公府,上官北四處走動,越發覺得上官烨南下的事可能不簡單,可一切事情的發展又順理成章。南部那幫敗類本就該殺,上官烨上次南下之行放過了他們,但他們敢在大婚前弄出妖蛾子,以上官烨的脾氣,哪還忍得?
南部那些門生們想着,反正自已要死能拉一個是一個,于是才将上官淳咬出……這些都說得通。
而上官烨為保護上官家地位,選擇對上官淳下手,做出上官家該有的态度……這些,也沒有錯。
所以,到底哪裏出錯了?
若一切正常且合理,為何會發展到如今的局面,好好的一場大婚為何要充斥着滿滿的血氣?
好在過兩天上官烨便要回來,到底是家中的主心骨,上官烨不在的這些日子,他像失了神一般,感覺事态不在掌控。
這種脫離控制的無力感,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上官北心事重重地回到國公府,屬下第一時間上前禀告
聽後上官北激動地露出笑容,立刻随那名屬下去往玉蘭苑。
玉蘭苑是塵湮在國公府時,上官北特意為她留的小院,精巧別致,四處蘭花。
卧室中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傳出,上官北聽見屬下來報時心裏一寬,城中河未撈見屍體,他就知道兒子不會輕易死去,再者上官烨來了書信,說是做個樣子,不會真要他的命,可當他看見上官淳的情況時,心中陡地一涼。
上官淳面白如土,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意識稀薄,塵湮正試圖給他喂藥,但藥一挨在嘴上便流了下來,勉強才喝下一點,許是被苦味刺激,幹嘔了好幾次。
“淳兒!”上官北快步上前,見上官淳身上綁着繃帶,慌得不知該如何心疼,眼眶瞬間一紅:“傷成這樣了?”
塵湮忙回道:“奴婢從城中河将他救出時情況比這還嚴重,奴婢擔心被雨樓再次下手,才權宜下将大公子藏起,望國公諒解。”
“他的情況如何?”
“剛才找大夫瞧過了,他失血太多需要調養,已用上最好的藥材,國公不必太過擔心。”
“趕得很巧。”上官北不由疑目看去,最近事出頻繁,他禁不得半點風吹草動。
“實不相瞞,奴婢一直跟大公子保持聯系,”塵湮生恐上官北責怪,怯懦地道:“奴婢出宮後,正好碰見大公子去碎玉樓……”
“混賬,還敢去碎玉樓!”上官北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
塵湮道:“奴婢跟進碎玉樓,全程暗暗陪同,回府路上意外看見有人意欲對大公子下手,奴婢火速給最近的署衙遞了信。奴婢無能,不能幫大公子禦敵,請國公治罪。”
“這怨不得你,你能幫他一回,算是我這些年沒白白養你。”上官北坐在大兒子身旁長籲短嘆,“這回事情鬧大,淳兒劫數未去,我得找楚璃商量一下,看看她跟烨兒究竟是如何做這出戲的。”
塵湮聞言眉頭一蹙,“國公,以奴婢之見,您還是防着殿下為好。”
“是要防着,我總覺最近這些事不簡單,看起來事事向着南部,實質上卻處處牽連着我們。”
“傳言,太傅大人出動雨樓襲殺大公子,這事兒您不得不格外慎重。”塵湮不比其他丫環奴婢,由于在上官北的呵護下長大,平時很得上官北喜愛,她的話上官北自會聽上兩句。
倆兒子之間的争鬥,上官烨在來信中有過解釋,上官北倒沒塵湮這樣陰謀論,“烨兒說是為了做個樣子,偏偏底下的人下手沒輕沒重。”
“國公,大公子身邊的侍衛盡被屠殺,大公子為了保命拼死跳河,如果不是我将他帶走,他還能活命麽?”塵湮也不願相信上官烨對手足如此決絕,即便他們兄弟不合,上官烨誠孝,定會看在國公的面上寬宥上官淳,何至于将上官淳逼入必死之境,做這置人死地的“樣子”?
“這……”
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