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節
刻向洞口喚道:“拿壺水來!”
“記得要有茶具。”楚璃微笑提醒。
“拿茶具!”塵湮補充。
洞口待命的士兵懵了片刻,才讷讷地道:“屬下去找!”
楚璃靜靜地等茶喝。
不多會兒過去,高效的士兵便拿來一只水袋,兩只碗,那碗看着極是粗糙,随意地放在地上,還好洗的算幹淨,此一時彼一時,楚璃出門在外并不矯情,更何況現在正落難,講究不起。
瞧瞧旁邊正期目而望的塵湮,楚璃恍惚覺得,若不把招呼上官烨的絕活拿出來便是對她不起了,“大多時候,是太傅給我倒茶,然後我……”
說到這時,塵湮起身去倒了茶。
楚璃表示她很上道,對此非常滿意。
“太傅是一個很講禮數的人,我們平時相處他謹守為臣之道,當然我知道自已是哪根蔥,不會太矯情讓他瞧着煩。”楚璃邊說邊瞄着為她沏茶的塵湮。
原以為她落在上官北手上,會是個生不如死的光景,哪曾想還能得到美湮的服侍。
她将塵湮當作上官烨,像平常在宮中一樣,捏着碗,将碗緩緩送向塵湮,剪瞳依舊是清澈明淨,卻帶着一絲玩興輕松,使她整個人更加鮮活,很有感染力。
連塵湮瞧見都微微一頓,一股望塵莫及的感覺悄悄漫了上來。
她與楚璃是兩種不同的人,她在國公府嚴苛的規矩下成長,她的性格裏帶着禮教的古板與壓抑,而楚璃,是在那個男人的庇蔭下長大,知那男人所有優缺點,知他每一個細小動作所代表的微末心思。
楚璃端着碗,用這種眼神瞧了塵湮片刻,才呡下一口。
水入口中她眉頭微皺,似想到了什麽,詢問的目光看向塵湮。
“水不合胃口?”
楚璃含着水,點點頭。
“這是水潭裏的水,我與士兵都在喝,水挺清澈,”塵湮費解地看着楚璃的臉色由明轉暗,再至深暗,“有問題麽?”
水潭的水……
說起來并沒什麽問題,只是,裏面曾扔過一個被剝了皮的男人,而已……
“噗——”
……
“太尉府出事了。”
迷失森林雲霧缭繞,層層疊疊的霧汽、樹林,與迂回曲折的地勢,是這裏最好的屏障。
在楚璃潛回上州的同時,他曾另外一名将軍接頭過,今天才折回鳌山,謀劃後算。
衛顯躬身站在上官烨面前:“據城裏傳出的消息,楊懷新被殺了,但為了防止惡劣影響,太尉府與肅王那邊對楊懷新的死訊密而不宣。”
上官烨眼眸微瞠了下,繼而恢複成淡漫的模樣。
真是她做的麽?
“消息稱,前晚楊懷新從暗香藝坊召了姑娘,那姑娘是在服侍楊懷新時下的手,”衛顯禀道,“之後利用太尉腰牌出城。”
“那姑娘……”上官烨咀嚼着這幾字,本夠清冷的眼眸此刻滿是冰霜,“姑娘是藝坊的人?”
“事出後,朝廷方面的解釋是太尉府遭遇刺客,要清查所有有關人等,于是暗香藝坊當夜被抄,但屬下并不認為殺楊懷新的,是暗香藝坊的人。”
上官烨冷嗤一聲,許是林間太冷,他将身上雪青色狐皮大氅攏了攏。
若楚璃真的殺的楊懷新……
他還真沒想好,該不該與楚璃行下一步談判。
畢竟他沒有答應過楚璃,說她只要殺了楊懷新他便不反。
他想,他甚至并不怎麽想見她。
上次見過楚璃後,上官烨在離開鳌山之前派了一名屬下在合歡谷底,吩咐其等楚璃十日,其間有消息皆要快馬加鞭禀報,然而十日之約快到了,京中也傳出楊懷新被殺的事,不知她來了沒有。
想到這兒上官烨擡步,與衛顯道:“随我去合歡谷一趟。”
“大人!”剛動步,一名士兵來報:“李将軍有請。”
正事要緊,上官烨暫壓前去合歡谷的念頭,随那士兵一道去了軍賬。
軍賬內已聚集各部十名統領,這些人是上官家死黨,當初睿夫人察覺銀面是假的上官烨,那時便已暗中與這些人聯系,一面暗尋上官烨的下落,一面做好起兵的準備。
不然上官烨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聚集他們,并為拿下上州做出完善的準備。
衆人起身跪向上官烨。
“太傅大人!”
“各位不用多禮,快快起身,”上官烨忙上前攙扶,見各位風塵仆仆,向賬外喚道:“給各位大人奉茶。”
“是。”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應着。
上官烨回身看去。
她一身白淨素衣,飄逸衣袂因風浮動,為她本就出塵的形體與容顏,添了幾分飄逸之氣。
塵湮率兩名士兵為各位大人斟茶,待到上官烨的時候,她學着楚璃執杯的手勢,将杯遞給上官烨。
上官烨見她端杯的手時,心頭似被什麽東西重重擊上,狠狠地抽痛了一次。
別人端杯三指都在外沿,楚璃卻習慣将食指壓在杯內,這種拿杯的手勢,女人當中他只見過楚璃一人用過。
上官烨曾不止一次提醒過,食指會沾上酒,頗不衛生,但楚璃回回只是聽聽作罷,既不住心裏去,亦不會作任何改變。
執杯在手,塵湮将上官烨定定而看,也不說話,眼中透着一絲不羁與放肆。
上官烨的眼神陡然冷卻,像是一塊不可被人碰觸的地帶遭遇侵犯,他的心頭頓起怒火!
“東施效颦,不可忍!”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話還未停下他長臂一揮,一掌打翻塵湮手中的茶。
塵湮吓得心驚膽跳,立刻白着臉伏身跪下,頭不敢擡地求饒:“奴婢該死,請大人息怒!”
“不要在我面前抖機靈,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你的做法讓我極其反感!”上官烨低吼,青筋爆起的額頭正昭示他的憤怒。
他從未當衆訓斥過塵湮,從未将塵湮當一般的奴婢看待,哪怕她給楚璃和無憂下藥,他也不曾追究責任,如此寵着,便活該落到如今的結果麽!
塵湮沒想到會适得其反,生怕上官烨從此會讨厭自已,哭着求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太傅息怒……”
“滾出去!”上官烨像一頭暴躁的獅子,惡狠狠指向賬外:“十天內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否則你好自為之。”
賬中的人們被上官烨的暴怒驚動,愕然相看。
塵湮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便是守着上官烨,如今承他責難令她不得釋懷,戚戚道:“大人再給奴婢一次機會吧,奴婢只不過想讓大人舒心,奴婢絕無……”
上官烨一個字也不想再聽,盛怒下目色轉紅:“走!”
“大人息怒。”李思年一開口,衆人紛紛承應,“姑娘舉止雖有些失禮,但請大人保重身體,不要與她一般計較。”
“是啊大人!”
衆人只以為塵湮失禮受責,賬內只有衛顯一個旁觀者看出了端倪。
塵湮在模仿楚璃,她犯了上官烨的忌諱。
每個人都有底線,而楚璃就是上官烨的底線,旁人不得逾越的禁區。
在衆位大人的求情下,塵湮磕破了腦袋才暫緩官烨的怒火。
失魂落魄地離開軍賬,她每走一步,便多恨一分。
哪怕太傅與楚璃鬧至如此田地,楚璃對太傅的影響仍然至深,憑什麽!
她哪裏比楚璃差了,憑什麽楚璃可以得到太傅的身心,而她竟然連模仿,都要受到如此對待?
她不服氣!
恨火越燃越旺,她暗咬牙槽,含恨向合歡谷方向走去。
163:報複
被上官北的人看押在合歡谷底,楚璃根本沒想過離開,不見上官烨,不親口向他求證這件事,她死不甘心。
之前她沒想到會撞進上官北手中,還以為将阿年帶着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如今卻把自已弄到進退維谷的地步。
如果上官北的出現并非上官烨的意思,她就必須出逃,但阿年勢必會成為她的一大顧慮,如果真是上官烨的意思,她一逃便是徹底激怒了上官烨。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她唯有靜待而已。
這時,有一陣腳步聲從洞口傳來。
天剛蒙亮,他們的腳踩在斷枝上的噼啪聲顯得有些詭異。
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楚璃看看被縛住手腳的自已,一股涼氣從腳底漫了上來。
“姑娘,人好好地呆着呢。”一名士兵穩道。
“你說什麽?”代表告誡的語調。
那士兵受到威脅,忙不疊地改了口,“不不姑娘,那女人企圖逃走,被我們幾個給綁了起來!”
“她竟敢逃走,我奉國公之命看管她,就有責任教訓她不準再犯,事後若有人問起,你們要記得怎麽說。”
“是的姑娘!”
楚璃倒是奇怪,之前塵湮請教她應付上官烨的法子,學得還挺是上心,可為何一轉眼,她便要找自已不痛快?
想到這兒楚璃抿唇笑笑,看來她是用現學的蹩腳招數,去跟上官烨這老狐貍求證去了,八成得到了負面效果,為出一口惡氣,因此才牽怒自已。
如此,是否能弱弱地證明,上官烨仍在愛她呢?
是否意味着,他們之間興許……
她不再思維發散,落寞地面對寒冷的現實。身上的繩子綁得緊,勒得她手腳發疼,她直起身子,靈敏的腳尖小範圍地在地上蹭了蹭,正好挨着一塊拇指大小的石頭,将其夾在了兩腳之間。
前方腳步聲疾快,楚璃方才看清塵湮的臉,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已經朝她逼了過來!
她本能側首以保證臉不被傷到,下一瞬頸間便傳來一陣火燒似的疼!
“你鬥膽逃走,要不是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早一刀砍了你,這頓鞭子,只是我給你的小小教訓!”塵湮一字一頓,以她那切齒的力度,恨不得要将對方拆吃入腹!
楚璃睥睨而視。
哪怕被綁着手腳,寸步難行,哪怕站在絕對輸家的位置上,站在塵湮面前的她,同樣是小人高不可攀的存在。
在她看來塵湮不過是一條虛張聲勢的狗,一個氣急敗壞的奴才!
楚璃冷笑,她的個兒比塵湮高上小半頭,天然的居高臨下,加上多年高高在上的威嚴加持,自生一股森冷的壓迫感。
看得塵湮心驚膽戰。
“你想拿我出氣只管明說就好,我自已送上門的,又怎麽會逃?”楚璃那眼神仿佛在瞧一個傻子,呆子,“這話傳進上官烨耳中,別說他會不會因為你傷我而責罰于你,只憑說謊這一條,夠讓你下半輩子進冷宮的吧?”
“有士兵給我作證,你确實企圖逃走,太傅大人不會再信!”塵湮早恨紅了眼,話未落地又甩了一鞭!“你不是公主了,你只是一條可憐的喪家犬!”
“你被堂兄背叛,被所有人抛棄,這就是你傷害太傅的報應!”她每吼一聲便抽下一鞭,一鞭比一鞭重!
而楚璃面不改色,憤恨的眼神一瞬不錯地狠盯着她!
“別做夢了楚璃,好好‘享受’活着的時光吧,別指望會有人來救你,太傅已做好了進攻上州的準備,到時他會沖進皇宮殺了無憂,把你楚家血脈斬盡殺絕!”塵湮笑得張狂邪肆,她這輩子從沒幹過這麽過瘾的事,鞭打公主,痛打上官烨最愛的女人!
但這點痛對楚璃來說不過爾爾,微末到可以被忽略。
卻是那句“太傅已做好了進攻上州的準備”“把楚家斬盡殺絕”的話令她心口狠狠一緊。
她在十日內殺了楊懷新,上官烨卻選擇避而不見,還要将她交至上官北手中,這些間接證明了上官烨并未守約,他奪位的計劃從來不曾變過……
他只是耍她,騙她,利用她!
少了一個楊懷新,京中難免要遇到新一輪動蕩,本就未穩的大陳将會再興波瀾,這個時候,可不正是上官烨執行計劃的絕佳時機麽!
他現在忙于作反計劃,哪裏還有時間來谷底一見!
濃濃恨火在楚璃眼底恣意燃燒,眼前揮舞的鞭子被模糊的視線拉成一道道殘影,她從未對塵湮動過殺心,但是此刻,她真的很想,弄死她!
她一直紋絲不動的身子突然騰身後翻,順勢将腳尖的石子射出,石子飛速行進,直奔塵湮的臉上而去!
塵湮覺得有什麽東西向她掃來,本能地擡手去擋,小臂頓時劇痛!
“卟”地一聲,石子射進她的右臂!
因為楚璃手腳被綁,落地時身子難以穩定,狼狽地摔在了地上,還不等她起身,兩名士兵的長刀已架在脖間。
可惜了,那記石子沒能打爆塵湮的腦袋!
塵湮劇痛下雙眼血紅,顫顫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傷處,瘋子般暴吼道:“你們看到了,你們都看到了!她不但想逃還想殺我,打死她,打死她!”
整個山洞,充斥着塵湮歇斯底裏的吼叫:
“打死她——”
這聲音傳出山洞,傳進正朝山洞方向走來的上官淳耳中。
聽說楚璃自投羅網,做為深受楚璃其害之一的上官淳,自然要來瞧瞧這只落難的鳳凰。報怨的時候到了。
聽見塵湮的瘋吼他嘴角略揚,加快步子走去,在洞口迎上塵湮。
“你的手?”天色漸亮,雖有霧汽籠罩,谷底仍是一片清明,上官淳一眼便看見塵湮鮮血淋漓的傷處,沒心沒肺地笑道:“不是說人綁着呢麽,這傷?”
塵湮氣鼓鼓道:“太難纏了,要不是我反應快,說不定命都沒了。”
她自小嬌生慣養,哪曾受到如此嚴重的傷,疼得臉色發白,聲音有幾分打顫。
一想到楚璃那惡人,她便恨得牙齒發癢,忽想到一個點子,悄聲與上官淳道:“如今她落在國公手上,跑不掉的,大公子好幾次險些被她弄死,冤有頭債有主,您不想解心頭之恨麽?”
上官淳怎會忘了被楚璃冤枉追殺的羞辱!
若非師父相救,他早被楚璃的人給殺了,哪裏還能活到今日?
“哪要你提醒,”上官淳嫌她多嘴,冷冷地道:“下去處理一下傷口,這女人交給我了。”
聽上官淳的口氣,八成楚璃的下場會慘不忍睹吧,塵湮面露滿意,點點頭離去。
山洞內,兩名士兵從楚璃身邊離開。
楚璃早已渾身鞭痕,神志不清,被咬破的嘴角挂着一絲血線,茫然看着只有一盞油燈的山洞。
胸口壓抑地緊,她每次呼吸都是無聲的折磨,像一條被剝了鱗,又離岸的魚。
一雙腳停在她面前。
擡起,狠狠踩在她手臂最嚴重的一道鞭傷之上。
那只腳碾了碾,似乎用了全身的力量。
楚璃認得他,
“滋味怎麽樣楚璃?”上官淳放開腳,蹲下來拍拍她的臉,“該來的都要來了,看樣子,你還在等着上官烨來救你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