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節
,腦中一片空白。
她堅持到今日的東西,一日之間煙消雲散,她背在身上那副沉重的枷鎖,上官烨親手幫她卸下,她沒有分毫掙紮的餘地。
是啊,她是一個,連“餘地”也要別人施舍的可憐蟲,拿什麽和上官烨鬥?
“殿下,”阿年眼淚漣漣地爬進馬車,伏在她的腳旁哽咽道:“殿下節哀,您已經盡力了,從現在開始,您放過自已吧!”
可是她即将做一個亡國公主了,該怎麽放過自已!
不能為這國而死是她最大的恥辱,阿年還想讓她好好地活下去?
在上官烨身邊,活得像一個最低等的奴隸麽?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阿年,蒼白失色的臉上一片慘然,“我知道了阿年,我會活下去的,上官烨說的對,現在的情況比八年前差不到哪去,那時我能活下來,這一次……我答應你,他若不要我的命,哪怕像狗一樣,我也要活。”
阿年泣不成聲,砰砰地直磕頭,嗓子裏發出陣陣嗚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去駕馬,我們盡快回去。”
“唉!”阿年重重地應聲,低頭離開。
等阿年出了轎廂,楚璃茫然望着轎頂,心如死灰。
大陳沒了,她如何還有勇氣回到上州啊?
她無法面對城中百姓,無法去見昔日同站殿上的那些文武百官,無法再面對姑姑、對她忠心耿耿的秘衛們,以及自已。
“對不起。”
她喃喃自言,從身上摸出一根前端打磨尖細的銀筷。
這是她送自已唯一的禮物,于她而言,死何嘗不是一種痛快。
此後便沒有屈辱和痛苦糾纏了,她終究是個無能為力的公主,保不了國,護不了家,死亡對她是一種奢侈,更是一種恩賜。
她将銀筷尖端對準自已的頸窩……
“全員戒備!”
就在銀筷即将洞穿她的頸喉時,轎外傳來衛顯的喊聲。
再下來是馬匹的奔襲聲,正朝這個方向漸漸逼近!
她打簾一看,見一支馬隊從官道一側火速沖來,鐵蹄揚塵,大有勢不可擋之勢,緊接着便是一陣弓箭嗡響,直接朝押送她的這支隊伍出手。
看到了!
是姑姑和宴爾帶來的秘衛!
不好……
衛顯當下命人迎擊,親率部下将楚璃乘坐的馬轎團團護住,像早有排演一般,有條不紊,滴水不露。
楚璃視線被擋,看不清車外情況,只能聽出驚心動魄的打殺聲,愈戰愈烈。
而不管外間的打殺有多慘烈,圍在她車外的侍衛一直分毫未動,守衛得嚴絲合縫。
激戰正酣,車外似乎又有新跡象!
快馬,大部隊騎兵!
楚璃心跳一緊,姑姑他們果然中計了!
原來上官烨早有打算,要用她來引出秘衛,所以他們的速度才會刻意放緩,既不是因為她糟糕的身體,也不是不想她親眼見到整個大陳向上官烨繳械投降!
上官烨只是利用她,來将她潛藏的勢力引出,好将他們一舉殲滅。
她還是低估了上官烨……
低估了他!
無力的淚水在眼中打轉,銀筷狠狠攥緊。
一片圍殺聲中,簾外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來:“抱歉殿下,這次利用你了。”
楚璃咬牙恨道:“上官烨的意思?”
衛顯點頭,“太傅這麽做也是逼不得已,等您平安見到他,他會親自給您一個解釋。”
“平安見到他?”楚璃諷笑,“我如何會不平安了?你會殺了我?”
衛顯笑笑不語。
他可沒那個膽子。
上官烨用楚璃引楚鳳顏與秘衛現身,由衛顯所帶的侍衛隊與其周旋,之後早有安排的李思年率騎兵接應,正好将秘衛一窩端了。
當所有人的關注點放在上州能否順利收回,是否有一場惡仗要打時,上官烨卻将麾下最重要的李思年将軍,放在圍剿秘衛的事情上,這一出引蛇出洞,可以說讓人猝不及防。
楚璃面上平靜,實際早已心急如焚。
上官烨既然做這個局,必然成算極高,她深知上官烨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想必那支騎兵,是他部下最引以為傲的一支吧。
最好的騎兵,便是李思年所帶的飓風營了。
李思年看她不慣,甚至對上官烨都頗有微詞,怨他在男女之事上優柔寡斷,秘衛落在他手裏,會有怎樣的下場?
可是她現在,還有什麽籌碼能拿來一搏?
楚璃深深吸氣,方才将聲音控制平穩,揭開轎簾。
而迎接她的,是侍衛們森寒的刀尖。
“讓她出來。”衛顯命令道。
“是!”侍衛應聲點頭,收起兵器站到了一邊。
車外一片人海,激戰聲充斥耳膜。
“衛顯,你想不想讓我平安回京?”
衛顯聽得一陣驚悚,忙躬身回道:“自然!”
“你家大人不想我死在路上吧?”她問的輕淺,卻沒有一絲玩笑和恐吓的意思。
藏在袖底可致她死命的銀筷,一直被她捏在手中,她若想死,沒人可以攔住。
衛顯奉上官烨命令帶她回京,若她出了閃失,他與這隊負責押送的侍衛們必然活不成了,她的命,衛顯豈敢不上心?
“請殿下保重。”衛顯緊張地吞咽,“屬下了解您對大人的恨,但您要記得,您的下屬們與您的命是連在一起的,若您想不開了,他們會死得無比凄慘,大人的手段,您見識過的。”
說着,衛顯威脅性地看向被侍衛們持刀架起的阿年,“請殿下三思。”
楚璃倒覺得好笑了,“你們大人利用我,妄圖将我的潛藏勢力一網打盡,如今,你還想讓我相信,他們落進李思年手裏能得個善終不成?”
衛顯不語。
太傅大人明顯不會放過他們。
“衛顯,士可殺不可辱,我的阿年,我的秘衛都是有血性的人,他們寧死也不想受辱,狼狽地落進敵人手中,既然都沒有善終了,倒不如自刎了之,為我而死,他們會心甘情願的。”
衛顯沒想到楚璃這般硬氣,一番話聽得他瑟瑟發抖,“據屬下所知,殿下最是愛護下屬,曾經您在前鋒山中伏,宴爾受傷,您以主子之身還曾以命相護,如今擺在您面前的,可是兩百多精英的性命,還有一個與您一起長大的阿年,您真舍得,讓他們為您的一時血性陪葬?”
“舍得。”楚璃笑眯眯看着衛顯,“落進你們手裏他們不過一死,但如果此刻他們随我一道去見父皇,我們還能拉着衛侍衛長,甚至更多的人一同作伴,沒準上官烨還會傷心個幾天,算是一份利息,衛顯你說說,我們哪種死法更劃算?”
當然是拉着他一起死,更劃算……
衛顯可不想死。
想了想他催馬上前,和率領騎兵的李思年暗自商量了幾句。
李思年聽後,本就不怎麽白的臉瞬間慘色。
“李将軍三思,殿下以命要挾,她性子強硬,若出了事我們兩個難逃大人責罰,反正秘衛已主動暴露,不如先放他們一馬,再派精英探子追蹤,等将殿下完好送在大人手上後,再大肆追捕,他們跑不掉的。”
衛顯道:“再說,有殿下在,這批人必然還會有下一步動作,只要他們動,我們有的是機會。”
李思年忖度片刻,再往馬車前一臉決然的楚璃那兒看了看,咬牙問道:“這次行動失手,責任你擔?”
“我擔。”
“好,”李思年揚起撤軍令旗,號手吹起號角,飓風營的騎兵們得令後相繼退出,與秘衛形成對峙局面。
宴爾殺得一身是血,含恨看向馬車那方,“長公主,拼過去吧!”
他話音一落,衆人齊齊響應:“我們願為殿下戰死,拼過去吧!”
“拼了吧!”
聲音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這些聲音傳進楚璃耳朵,将她的堅強擊得粉碎!
她還記得,在她隐瞞屬下十日之約,不顧一切去合歡谷找上官烨踐約時,她對他們說的話。
下次見面,給他們一個安定的生活……
可她給他們什麽了?給了他們一個動蕩的局勢,一個被篡了姓氏的大陳!
給了他們一個生死未知的局面,讓他們面對倍數于自已的敵人,絕望地等死!
她恨過楚鳳顏的無情,做為楚鳳顏的侄女,她從沒享受過姑姑的愛,有的只是不停加諸身上的責任,一道又一道她不堪負重的枷鎖,一次又一次地責備。
她恨楚鳳顏的無情,但這時,她無比期望楚鳳顏能再無情一些,不要再管她的生死。
168:你懷上孩子,我登基
隔得太遠,楚璃聽不出姑姑說了什麽,不久後但聽宴爾啞着嗓音嘶喊:“撤!”
良久,才聽見馬蹄聲遠去的聲響。
沓雜而低落。
楚璃緊繃的心弦漸漸放松,失力地往後倒退半步,緊攥手中的銀筷,也稍稍地緩了些。
謝謝你姑姑……
城是那個城,人還是那些人。
天下,卻是上官烨的天下了。
除夕将至,盡管上官烨令人布置彩綢,讓戲班子出力彩排節目,還從宮外搜羅民間藝人,各種新穎花式換着樣兒地來,風風火火放權禮部,力圖讓今年的除夕格外有看點與意義。
宮內宮外對朝廷紛紛響應,熱烙烙地開始忙了起來,但這些喜慶,并未傳進怡鳳宮半分。
怡鳳宮內,死氣沉沉。
楚璃換上昔日常服,走進怡鳳宮大殿。
阿年一步緊似一步地跟在身後,時刻保持恒定的半步之距,生怕她會突然想不開似的。
“聽宮中的奴婢說,肅王常來怡鳳宮,”阿年輕聲說道:“他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奴才想,肅王大概是受人蒙蔽了,才會對殿下做出那種事,所以才會自責不己,來這兒久坐,算是對殿下表達羞愧之意吧。”
“我覺得他有難言之瘾,如果他真有反意,盡管上官烨來勢洶洶,他也不會不加抵抗便逃走,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楚璃走上通往長案的臺階,臺階只有三階,鋪了一層華彩繡毯。
她踩上去時,發現毯子下似乎有東西,些微硌腳。
蹲下去揭開繡毯,果然看見有一張疊起的紙,靜靜地躺在下方。
她将紙張取出,坐在臺階上打開。
清秀有力,運筆圓潤老練,竟是無憂的筆跡!
沒有擡頭與落款,直接滿滿的一面正文。
不知誰會第一個看見這信,亦不知當你看見這信時,我是否還在世上。
不管你是誰,若有機會,請幫我帶一句話給楚璃公主,請告訴她我心內的煎熬,我非無心冷血,卻做了喪盡天良的事,不求她原諒,但求她知曉,知她當初重看的我,并非窮惡極惡之人。
我不想邀功,更無資格,但我想告訴她一聲,如今的結局,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她去找上官烨,知他們藏身在迷失森林,知道上官烨做的所有事。
我明白,至死我都将背負她的恨意,無可救贖。
大陳落入上官烨手上是必定的結局,早在她冒險留下上官烨的性命時便有預兆,而我是一個,讓這個結局無可避免的助推手。
她曾說過,如果我不是她的兄長,她會懷疑我是不是喜歡她。
煩請你告訴殿下,若不是兄長,我會愛她。
即便是兄長,我亦喜歡。
此行一去,興許是永別,請你轉告殿下,讓她好好地活着,她最在意的楚家血脈,不會斷。
楚璃含淚看完,拿信的手顫動不止,信的結尾沒有落款,上半斷他的書寫很穩,能看出他逐字逐句的認真與專注,而到了後半段尤其未尾時,筆跡變得潦草倉促。
他的情緒,崩了。
“無憂……無憂……”楚璃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哽咽地不能自已。
多日來阿年戰戰兢兢着楚璃的小命,但凡她的情緒有一點兒波動,阿年的小心髒便要拎得老高。
見她流淚,阿年忙跪了下去。
“我的殿下啊,您可千萬要保重身子啊!”阿年說着“砰砰”磕了倆頭,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您心中痛苦奴才明白,您打奴才出氣吧,不要把自已給悶壞了,奴才見您如此心如刀割,比殺了奴才還要讓奴才難過。殿下,您就當為了奴才這小命,善待自已一日可好?”
這些話是阿年常挂嘴邊的一套說辭了。
十多年來,她的小阿年要磕幾個頭、說哪幾句話,她早就谙熟于心了,對于她給阿年造成的恐慌,她很抱歉。
“起來吧。我會慢慢走出去,一定可以的。”她強忍淚意,仰面将淚水逼回。
阿年在那信上掃了掃,因是背對,他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麽,悄聲問:“這信上?”
“一個宮女給我的留書。”她不想跟阿年說起無憂,自然不是信不過他,而是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眼淚是為那個混賬而流。
哪怕她質疑無憂有難言之瘾,或是他将五王之死的仇恨背在肩上,對先皇後人下手,平當年之恨,這些楚璃都可以理解。
但她不會原諒無憂的所做。
然而,畢竟他曾是朋友,兄長。
阿年嘆一口氣,心裏莫名松了一大截,“宮女也是有心了。”
說到這兒,有太監通傳:“太傅大人到!”
楚璃迅速将信疊好,藏進袖袋當中。
上官烨換了一身玄色圓領常服,領口有金線繡成的,立體逼真的蝶樣圖案,妥帖地趴在上面,似有暗香隐隐而至,細節上的講究令人咋舌。
一股高貴無倫的感覺,撲面而來。
阿年向上官烨行拜禮:“見過太傅大人。”
上官烨揮手示意他免禮,“上茶。”
阿年一怔。
這話本該是主家說的,看來太傅大人真把自已當主人了……
也可能,是他确定殿下不可能請他喝茶,而他剛好又很口渴……
“是。”阿年應聲去了。
“我剛在前朝做了一些安排,具體事宜等整理好後,我讓人送來給你過目。”上官烨走到她身前。
“何用我過目?”楚璃冷冷地道,擡起哭紅的眼睛看去,“上官烨,你已經站在了最高的位置上,何需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哪怕我願意安心做個亡國公主,你依然不忘提醒我亡國的羞恥麽?”
上官烨懶理她不着邊際的思維發散,“還有半個月便是除夕了,禮部正在着手此事,今年會新增不少有趣的節目,有什麽你喜歡的,可以列個清單出來,交給禮部辦理。”
她哪裏還想着看節目。
上官烨不是已然給她上了一出,最精彩絕倫的戲碼了麽?
楚璃抽一口冷氣,自動略過他的好心,起身從上官烨身邊錯開,“你們上官家,這次算是把楚家徹底踩下去了,今後只有上官烨而沒有攝政公主一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