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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節

“是。”衛顯恭敬領命,暗暗瞪了楚璃一眼。

這個紅顏禍水,居然又讓她得逞。

一個歡迎宴,本來只要好好吃喝外加相互溜須拍馬便好,卻愣生生玩出多個花樣來,岑國那邊吃了癟,美人比不過,說話還叫人占便宜,等到後半程便極少說話,但正副兩位大使并不無聊,因為他們有恩愛可以看。

晚宴後,兩位使臣安頓進了康安殿。

康安殿原是一位王子宮寝,比元安殿規模稍大些,可以看出很久無人入住,但打掃地幹淨軒明,十分舒适。

副使回來後懶散地泡在浴桶中,享受被熱水包圍的舒适感。

“大人,我早聽過您跟楚璃的事,”副使白淨的臉上一片霧珠,他翻個身,趴在浴桶邊兒上,半眯着眼跟無憂道:“您又何必呢,楚璃那女人,一看就是個趨炎附勢的人,哪會看上你?”

無憂坐垂簾後落寞地擺弄短笛,放在唇邊試吹了一個音,又想到什麽一般停下來,放在手中擦試着。

“她從不是趨炎附勢的女人,”無憂目光幽深淡遠,似在喃喃自語:“她自已便是那炎,那勢,她骨子裏的倔強和鋼強,你不會懂。”

“我是不懂,聽大人這麽一說,又好像懂了。”副使身子一擰在水中坐好,無所是事般拍打水面,水面上的花瓣應聲跳躍,有的還落在他的臉上,“大人,您中她的毒了,而且中毒不淺吶,我們這次來是有任務在身的,您為情所困,當心被反噬啊。”

他何嘗不知自已中了毒。

這毒十多年之久,像爺爺的老寒腿,拔不盡了。

“大人?”

無憂從失神中醒轉,“私底下別喊我大人,周傥。”

這位副使并不是泛泛之輩,他出身于岑國望族周家,是三房小公子周傥。

不說能力如何,單是這出身,就已将他定位于上流,天生的高人一等。

周傥無奈地彎着眉:“不喊你大人喊什麽,喊你哥你還不殺了我?”

“有自知之明就好。”無憂敲打短笛,不無威脅地道:“我一日未向天下公布身份,你一日記住自已是誰,不得放肆。”

“好好,聽您的。”周傥敷衍道,無趣地捏着鼻子,将自已滑進浴桶。

問岑國最紅的人是誰,非“趙爺”莫屬,“趙爺”趙琛做為岑國國師,可以說權傾朝野。而這位趙爺,實際上是望族周家之子,因與周家芥蒂頗深,趙爺一直是“認祖卻不歸宗”的狀态。

而是靠着白手興業,将生意做遍天南地北,從財,到權,逐步坐上國師寶座。

無憂是趙琛的兒子,和趙琛一樣,他們身上雖然流着周家的血,卻和周家兩方天地,各做各事,互不幹涉。

如今國師的勢力漸漸吞噬周家,對周家産生了不小影響,現今周家正努力着拉攏趙琛,可惜收效甚微。

這次出使大盛,周家将與無憂有數面之緣的周傥強塞進來,算是別有用心了。

無憂收好短笛起身。

周傥剛好從水中露頭,見簾後的人影離去,他慌得喊道:“唉您幫我拿一下衣服,您去哪兒?”

“出去轉轉。”無憂丢下這句話,人便消失在了屋外的月色中。

初冬季節夜風寒冷,禦花園雖被打理妥貼,仍覺寒涼。

假山亭榭,流水淙淙。

穿過幾座假山,再轉一個游廊,發現涼亭下有一名女子背面向他,似在等人。

無憂頗覺意外,忙加快步子上前,“是我。”

他心中煩悶,本想來此散心,沒想到會遇見她。

楚璃今晚添了一件夾襖,束得她腰肢纖細,聽言她回頭看來,卻無一絲意外。

無憂進亭中落座。

在外人眼中無憂是“叛國賊”,可他同樣是楚璃堂兄,因此他可以不避男女大妨,敢與她深夜對坐。

“你好像猜到我會來?”無憂将手自然在放在桌角,本就微握的手指,在話出口時悄然握緊。

楚璃笑容苦澀,星辰般明淨的眸子,擱在他稍微顯出滄桑的臉上。

“我覺得你會來禦花園,就是這麽簡單。”

“所以我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默契吧,”無憂妄想地道:“如果我們不是兄妹,可能……”

他沒再說下去,即便他與楚璃無血緣關系,他們之間也絕無可能。

楚璃笑着打斷他,“若不是兄妹,你還有其後的可能?早在上官烨質疑你身份時,你便死在了他的手上。”

無憂笑笑不答。

他早已進入一個怪圈,他出不去、別人進不來,偏偏進退都是死局,只能讓他越走越遠。

楚璃話入正題問道:“墜崖後,發生了什麽?”

若非提問的是楚璃,無憂不可能将悲慘往事再複述一遍。

那次墜崖後,無憂一度以為自已必死無疑,左腿因為高空墜落而斷,除此之外身上內外傷無數,痛得死去活來,更別說起身逃命。

墜崖不久,一群野狗聞着血腥味而至,将他圍在其中。

那時他能做的,唯有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并且以最殘酷的方式。

關鍵時刻,山崖下突然有一群穿着獵服的男子,他們抛來繩索,七手八腳将他救出野狗包圍,那時他已意識不清,再醒來,是在國師府的東廂房。

清醒後的第一眼,他看見了久違的“趙爺”——他的親生父親。

今夜他将這些說于楚璃聽,他經歷的每個人、每段痛,除了隐瞞他不是楚家人的身份之外,能說的都說了。

聽後楚璃久久不言,出神地看着他。

無憂面露苦澀,自殘一般笑道:“你說過不許我去岑國,可是我去了,并且用一個岑國使臣的身份回到上州,我自知不配被原諒,但我無從選擇。”

“是麽,”楚璃忽地擡頭,硬生生将眼窩裏的淚水逼回,“其實我和你一樣,我口口聲聲告誡你不許叛國,可我呢,還不是茍活着?可怕的是我現在已經放棄一切念頭,自私地告訴自已,先活着。”

無憂見她眼下挂着淚顆,本想為她擦試,可伸出一半的手,如何也不能進前一分。

那手不甘地停落、微握,只得原路收回。

普羅大衆都在活着呢,可只有他們覺得,活得便是犯了死罪。

184:你到底是誰

宣政殿,上官烨埋首累牍。

像是夢中受到驚吓,困頓的他忽從奏折裏猛一擡頭,驚醒後才發現自已仍在批閱,按在手下的那張奏折半開,紙張被壓得微皺。

這是一份來自于南郡太守的奏折。

先前上官烨并未細看,此刻在見到奏折上的內容時,他一掃疲憊,頓覺脊背發涼。

他久久頓在這裏,眼中的火焰越積越深,突然拍案而起!

“來人!”

殿中的衛顯等侍衛、宮人們立刻跪了一地。

“擺駕康安殿!”

康安殿!

衛顯大驚失色,今晚岑國的兩名使臣正是安頓在康安殿,皇上毫無預兆大發雷霆,怒氣沖沖要去康安殿做什麽?

下人不敢遲疑,即刻備辇,披星戴月向康安殿趕去。

上官烨一路沉着怒氣,像繃緊的弓弦一般只等最後一刻爆發,整個人,陰沉地可怕。

到了康安殿得知無憂半夜出門散心,上官烨火氣未散,又着衛顯派人搜尋,卻在同時收到怡鳳宮消息,說楚璃不在宮內。

擔心,怒火,此刻全寫在他的臉上。

他好像知道他們在哪。

就在上官烨翻找無憂時,上州驿館。

一間客房的門“砰”一聲從內打開,一名侍衛模樣的男子順着打開的房門,撲倒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嘴角一道血線緩緩溢出。

艱難求救:“死,死人了……”

禦花園,一碟花生已經剝好。

今夜的月特別亮,斜斜地懸在上空,月光從亭側漫入,淡淡地打在石桌前,那雙纖長卻過分白皙的手上。

無憂将去了皮的花生推在楚璃面前。

“你倒是巧了,竟能猜到我會來,還帶了花生和小酒,”無憂搖頭笑笑,“若叫上官烨知道,不知該如何吃味兒了。”

“你還有心情考慮他的感受,看來你在岑國的日子過得不錯。”她這一句實則諷刺,無憂制造岑國,自然是要過滋潤的日子的,不然也不可能擔任此次邦交的正使之職。

當然,如果岑皇有意拿他當炮灰的除外……

她捏起一粒花生吃着,眼神慢慢沉定,“說到底,你至少比我勇敢,如果我是你,投靠了岑國,不見得還有勇氣回到故土,更不敢與故人相見。無憂,你已走到這步,可想過将來呢?”

“‘如今’都沒有,何談‘将來’呢,”他淺抿一口酒,望着她朦胧的目光,“我能任使臣來一趟上州,算是給自已多年的心結一個交代,難得啊。”

“你的心結?”

他擡眸在對方臉上看了看,不語。

不時一名護衛匆匆上前:“使臣大人,盛皇在到處找您,您回避一下吧。”

護衛擔心地看看楚璃,畢竟男女有別,現在身在別人地盤,而且上官烨貌似心情極差,這樣下去恐會出事。

無憂聽完不過淡然一笑,吩咐護衛:“先下去吧,我還有話要跟殿下說。”

護衛顧慮主子安全,但主子的話也不敢不聽,聽言後恭敬退下。

“上官烨對你的心,依然沒變呢,”無憂喝着酒,狀似無心地道:“他那麽急着找我,是怕我會來約你,做出傷害你的事不成。”

“無憂,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本是同根生的兄妹,即便抛除這關系,你也沒有傷害我的動機——”楚璃笑笑道,“一絲也無。”

無憂苦笑,她一直當他是兄長,他卻騙她至今。

這個女人如此精明,可是,又如此愚笨呢。

無憂略過這些,“我希望你能有新的生活,不要再糾結過去,将前塵往事所有不快統統忘掉。”

他定睛在楚璃琉璃般的眸子裏,切切地道:“有的東西再好,終究黃粱一夢,而有的哪怕千瘡百孔,心依然是從前的模樣。能看得出上官烨對你寵愛有加,他喜歡你,一直不曾變過。”

楚璃哭笑不得。

她和上官烨生來即是錯的,他們的身份注定彼此只能對立到底。

她也想過,人生苦短不如放手,怎麽潇灑怎麽活,然而她是楚家人,她身上背負着家國天下,哪怕她不能扭轉局面,也斷斷沒有随波逐流、和上官烨相親相愛的自由。

她到死都是大陳公主。

而上官烨創造的國度,卻叫做大盛。

“無憂,”她喚了他一聲,莺聲忽變得滄桑起來,“如果你曾像我這樣活一遍,你也做不到坦然接受,上官烨他自已明白,哪怕我只能留在他身邊,我的心一直是抗拒的。”

“只能這麽下去?”

“我大概是個小心眼、又認死理的女人吧,”她沉聲地道:“是,只能這麽活。”

無憂将杯中酒一飲而盡,“你何時才能放過自已?”

楚璃撚着花生米,似是在聽,但目光出奇地遙遠。

“阿璃……”

字未落音,一個沉怒的聲音突然傳來:“阿璃兩個字,是你叫的麽!”

撚在指間的花生,忽地碎掉。

上官烨。

“新皇陛下好興致,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無憂起身,象征性地朝上官烨躬身示禮,“無憂見過盛皇。”

上官烨的臉上凝着一層冰霜,目光如箭,“深更半夜的,正使不在康安宮中歇息,竟來禦花園與女子相會,無憂,你的心挺大。”

楚璃向上官烨擡手,行見過禮。

然後便站在位上,垂着眸子誰也不瞧,自在地像一個局外人。

“盛皇興趣也不錯,這麽晚了還差人找我,”無憂桀骜地看着上官烨,一抹嘲弄僵硬地挂在嘴角,“我來禦花園散心時恰巧跟妹妹遇見,宴上不得空,此時只是粗聊幾句罷了。”

“恰巧遇到?”上官烨行至亭中,緩步走向石桌,抓起碟中剝得幹淨的花生,“你們是随身帶着酒菜,來此偶遇的麽?”

胖白的花生粒從他指間一點點傾洩。

“無憂,你這次回上州,是想把命也一并擱在這兒?”他并不是威脅。

此刻他确實想把無憂的命留下。

無憂淡聲一笑,“我懂盛皇的意思,但是做為公主的兄長……”

“砰!”

一記硬拳砸在石桌上,生生打斷無憂的話。

空氣似乎凝固起來,突然間冷如寒九。

“你再說一遍,你做為她的兄長?”上官烨說得極慢,似要将每個字都咬至粉碎。

聽這口吻,上官烨恐怕知道了什麽……

無憂面上仍是不動聲色,“盛皇有話,直說無妨。”

上官烨近前一步,兩人中間只隔了兩步左右的距離。

近到他身上的氣場無憂全部領略得到。

上官烨冷眸一掃,質問道:“別再用你五王之子的身份蒙騙世人,無憂,你究竟是誰?”

楚璃聽後不免一驚,“他與五王之子的特征與線索全部吻合,皇上為何要質疑?”

“當年所謂的線索,是由楊懷新主要負責,”上官烨凜然看向楚璃,神采裏掠過幾抹失望,“而楊懷新,是你的人,即是說當年所呈于我的所有線索,甚至所有結果,都有可能是你想讓我看到的結果。”

“這麽說你在懷疑我弄虛做假,捏造無憂的身份?”楚璃又一想,她有什麽好叫屈,若換作她,她也會質疑那件事的真實性,上官烨之所以主動提出,必然是有質疑的證據了吧。

上官烨略過楚璃的問題不談,隐藏殺氣的眼神再次遞向無憂,“你是要自已坦白,還是等我将你的身世扒個底朝天呢?”

關于無憂身世的事,無憂早前便收到陳沖的秘信,可見知道他身世的人并不難查找,上官烨如今已收到消息,若再出動勢力全面追查,他的真實身份自是藏不住。

而大動勘察,又難免會将楚璃牽涉其中,無憂不想看到。

“對,我不是五王楚遂的幼子。”無憂朗朗地道。

聽得楚璃心跳一緊,不敢置信,“無憂你……”

無憂擡手示意她不要再說,“這不關你的事,你比誰都想找到真正的小王爺,可惜我不是。”

“你到底是誰?”上官烨怒問。

沒有人喜歡被騙的滋味,尤其是這個男人打着兄長的身份,和楚璃毫不避嫌地出出入入,如今更是深夜相約,這讓他深感羞辱!

無憂代表沉思地瞌了一下眸子。

緩緩地道:“我是岑國國師趙琛,遺失在大陳的兒子。”

平淡的語氣,讓楚璃大驚失色,前一刻無憂還是失足的兄長,下一瞬,竟已是鄰國國師的兒子!

那她做了什麽?當年她不惜拿出先皇手劄,頂着大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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