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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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歆說完後緩緩吸了一口氣, 手在洗手池邊上摸摸碰碰的, 不得不說還挺焦灼, 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她的小朋友沒說話,還沉默了好一會。
在靜默的時間裏, 每一秒都過得緩慢無比, 像岩洞裏的滴水一樣,在磨蝕着沈歆的耐性。
她張了張嘴, 本來想說點什麽,想想還是忍住了。
門外的鼓點越敲越急, 駐唱也唱得撕心裂肺的, 那歌詞唱的是什麽“我那逝去的愛情”。
沈歆覺得她心底大概埋了座活火山,随時在爆發的邊沿試探, 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時候,陸念終于開口了。
小朋友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等你回來。”聲音輕而嗫嚅着, 像根羽毛。
聽聽, 這什麽意思,這不是給機會的意思麽!
什麽機會, 親個負距離的機會!
在陸念挂了電話之後,沈歆才出了洗手間, 滿面春風的朝那群狐朋狗友走去。
那黑裙子回頭對身旁的人說:“看來我們還是比不上歆姐對象, 辛辛苦苦喊她出來玩兒,還不如對象一通電話。”
袁宙還是笑而不語,他已經知道那位神秘對象是誰, 而且非常肯定。
一群人想不通一個小地方死讀書的呆子怎麽這麽會逗沈歆開心,卻沒人敢問,一個個互相推攘着,就是悶聲不語。
最後還是袁宙問了出來:“歆姐你在洗手間幹什麽,不會是……背書去了?”
黑裙子點了一下頭,神情緊張。
更有人壓低了聲音說:“我覺得,學霸最浪漫的調情方式,可能就是一起背書和寫作業了。”
沈歆掃了他們一眼,啧啧說:“你們懂什麽。”
“那你們聊什麽了,在洗手間裏聊人生聊理想?”黑裙子說。
沈歆笑了,“聊怎麽達成生命的和諧以及幸福的奧義。”
袁宙倒吸了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拆開我也許還能聽得懂,這連起來是什麽意思?”
沈歆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你還太年輕了。”
黑裙子哦了一聲,長嘆了一聲說:“我可能也太年輕了。”
沈歆看着時間,以往這個點她才剛出來鬼混,現在卻一心想着回家了。
在她說了要回去之後,聚在一塊的人也紛紛各回各家,難得沒有想着換個場子蹦迪。
離開酒吧,沈歆站在路邊等車,她本來想着自己開車過來的,可車鑰匙卻被她爸以她未成年為由沒收了。
可以,離成年也就幾天的時間,沈澤琨也真是夠古板的。
車沒來,沈歆就在街上走了走,一輛銀色的跑車忽然從她身邊擦過,距離近得很,沈歆沒站穩,差點被刮倒了。
她懵了一下,眉心微微皺着,視線所及之處,那車忽然在路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長裙大波浪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看起來臉色差得很,像是想吐,又忍着沒吐出來,分明是暈車了。
沈歆挑高了眉,這車不便宜,看模樣應該還是限量的,在x市能買得這車的人也就那麽幾個,可從車上下來的這女人她是真的不認識。
車裏的人喊了一聲,她不大聽得清楚,像是喊的“文恙”,又像是“恒雅”。
這名字就有點意思了,沈歆頓時就跟看戲一樣,看着那女人踩着細高跟走進了路邊的藥店,過會了捏着兩個小盒子從裏面走了出來。
女人剛從藥店出來的時候臉色分明還差得很,嘴角也往下撇着,怎麽看也是一副不
開心的樣子,可變臉卻變得飛快,在距離車門還有一米的地方,嘴唇倏然翹起,還真有那麽點以假亂真的水平。
沈歆驚了,她已經多久沒見過這麽精湛的演技了,忍不住往車的方向走了幾步,想看看這開車的人是哪位。
女人打開車門,彎着腰往裏鑽,在半開的車窗裏,沈歆看見駕駛座上坐着個穿着襯衫的男人,頭發剃得很短,袖口挽到了小臂。
這人她見過,在某個宴席上,不清楚叫什麽名字,但似乎姓徐。
那兩人在車上交換了一個吻,難舍難分的。
沈歆莫名有點反胃,走近敲了敲車窗,在玻璃降下之後,緩緩說:“先生,你的車剛剛差點撞到我了。”
兩人聞聲分開,齊齊朝她看了過去,興許是沈歆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來碰瓷的,讓那姓徐的神色稍稍緩和了點。
“我向你道歉。”開車那男人說。
沈歆笑了,“您這道歉好像不大有誠意。”
“小姑娘,車不是沒撞到你麽,讨到句道歉還不滿意?”男人又說。
副駕上的人攀上了他的胳膊,那手柔軟得像是蛇一樣,黏黏膩膩的,沈歆下意識別開了眼,省得長針眼。
“你報個數,要多少。”那襯衫男不大有耐心,皺了一下眉,就跟打發乞丐一樣,頭也不轉就說了一句。
哦豁,暴發戶,沈歆心說。
“我姓沈,在雷小姐的訂婚宴上見過你。”她眼眸一彎,有那麽點明眸善睐的意思,可眼神有點刻薄。
雷小姐的訂婚宴只邀請了上層圈子裏的人,一般人沒有入場的資格,能在宴會中見面的,可以說是家世地位非常不一般的。
x市姓沈還能接到請帖的人寥寥無幾,徐姓襯衫男很快就在腦內羅列了一串名單出來,他神色變幻着,蹙起的眉頭不由一松。
男人回頭朝車窗外的人看了過去,連說話的語氣都好了許多,“沈小姐,剛才是我開車太急,讓你受驚了。”
“沒什麽,我來同你說話,只是想……”沈歆話音一頓,落在徐姓襯衫男上的目光一收,轉而朝副駕上的人看了過去。
那女人的年紀看着應該有三十多,卻還是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嬌嬌弱弱的,一雙秋水眼含情脈脈的,越看越熟悉。
“我想問問這位怎麽稱呼。”沈歆緩緩說,每個字音都咬得緩慢,大有淩遲的意味。
她眼微微眯起,嘴角揚起的弧度漸漸消失,笑意徹底沒了,就跟審視一般朝那副駕上的人看。
徐姓襯衫男眼眸一震,似是沒料到她會這麽問,他沉默了一會問道:“沈小姐,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認識認識。”沈歆說。
很顯然這兩位并不是原配,在圈子裏,不乏有人搞婚外情的,像沈歆和徐姓襯衫男這種并無關系的,把對方的私事撞破一般會假裝不知道,這是不成文的規矩。
可沈歆這是在把刀明晃晃地逼到人眼前,還一副不怎麽友好的模樣。
徐姓男愣了一瞬,壓根想不到他和沈家這位有什麽仇什麽怨,過會才說:“這是我的助理,姓陸。”
沈歆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點點頭說:“是我喜歡的姓氏。”
車上的兩人不解其意,雖然心有疑慮,可不想有太多糾纏,等沈歆徑自離開之後,車倏然開遠了。
沈歆回憶起那女人的長相,跟咀嚼一般慢慢地默念了一下那“陸”字,過會笑了起來。
陸文恙。
x市可真小,居然讓她遇上了。
想來陸文恙就是因為那姓徐的才一
走了之了,沒想到她在城裏混得還挺好,難怪樂不思蜀了。
沈歆忽然回想起剛剛在陸文恙邊上聞到的香水味,莫名有點反胃,不得不說陸念和她的眉眼挺像的,只是陸文恙更嬌柔點兒,臉和身姿也夠妩媚。
想來想去還是她的小朋友好,冷冷淡淡的,可內裏比誰都軟糯。
她的小朋友在z鎮過得拮據,這位卻跟在個姓徐的身邊混得挺好,真讓人心疼。
司機遲遲趕到,載着沈歆到了家門前,她剛進門就看見沈夫人正抱着手臂朝她的方向看着。
沈歆腳步一頓,讪讪叫了一聲“媽”。
沈夫人點了點頭,“去酒吧了?”
沈歆沒應聲,不做聲地默認了。
“我今天敲你房門的時候,你是和那姓陸的小姑娘通電話麽。”沈夫人問。
沈歆驚了,她明明藏得好好的,沒想到這也能被猜到?
沈夫人笑了,“我連你掉根頭發都能猜到是哪掉的,別說區區一個電話了,打個電話還遮遮掩掩的。我就問你,你在z中呆了那麽久,除了陸念還和誰交好嗎。”
沈歆一時答不出來,認識的人還真數不清,可要說起交好,似乎真只有陸念一人。
“你知道z中的論壇上,外人是怎麽談論你們間的關系麽。”沈夫人又說。
沈歆倒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論壇的帖子總有人盯着,但沒想到這裏面還有沈夫人的一份功勞。
“你告訴我,你們倆的關系是不是論壇裏說的那樣。”沈夫人抱着手臂,雙眼直盯着她。
沈歆“啊”了一聲,有點不自在地換了個站立姿勢,把重心放到了另一條腿上,她擡手把垂在臉側的頭發往耳後捋,過會又“唔”了一聲。
她還什麽都沒說,沈夫人自顧自回答:“我知道了。”
沈歆愣了一下,不是,您都知道些什麽了?
沈夫人笑了笑,本來神情嚴肅得很,忽然像釋然了一樣,過會雙眼又尖銳地注視着門前站着的人,“那你還去酒吧?”
沈歆想不通這和酒吧有什麽關系,她就和家裏出了櫃,沈夫人和沈先生先是提出質疑,然後又試圖掰正她的取向,然而見效不大,最後兩人再也沒提過,她也不知道這算是默許還是默默生氣。
“我怎麽不能去酒吧了。”沈歆疑惑。
“陸念我有印象,挺文靜的一孩子,長得很标志,成績還挺話。”
沈歆唔了一聲,“是很優秀。”
“瘦了點,看着很內向,內向容易吃虧。”沈夫人又說。
“……”沈歆總覺得這話不簡單。
沈夫人擡眸朝她瞅了一眼,像是在思忖,抿着唇久久沒說話。
“我以為你們能接受。”沈歆說。
“我沒反對。”沈夫人忽然開口。
沈歆愣了一下,“啊?”她佯裝鎮定地換了雙鞋,牙在下嘴唇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不反對啊。”
“我如果反對,你兩年前就該被掃地出門了。”沈夫人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
沈歆沉默了。
“你別吓她。”沈澤琨從樓上走下來,眼底還有些青,依舊是一副疲憊的模樣,可看着倒不是那麽萎靡了。
沈夫人這才低頭笑了一下,轉而又朝沈歆投去了審視般的目光,“你是想始亂終棄還是什麽,玩弄感情不帶這麽玩的,一邊和人姐倆好,一邊還去酒吧混?”
沈歆啞口無言,驚得雙眸一擡就朝沙發
上的人看了過去。
沈夫人呵了一聲,雙肩微微一抖,用很嫌棄的語氣說:“人是你追的,不是你媽我的,還得我教你怎麽談對象?”
沈歆松了一口氣,“當然不是你的。”
是我的。後邊這句話她沒說出來。
老夫人的事辦得差不多了,沈歆本來還想在家呆兩天,好陪陪自己日漸消沉的老父親和老母親,結果一覺醒來,沈夫人連回學校的票都給她買好了。
沈夫人擺擺手:“別耽誤上學,該幹什麽幹什麽,家裏有我們就夠了。”
“可我——”沈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你是覺得你有本事和小陸考一個學校了是不是,你現在不努力,上了大學就只能異地。”沈夫人冷笑了一聲。
沈歆:……
“回去上學吧。”沈澤琨把煙撚滅,擡頭看了她一眼。
沈歆忽然發覺,她爸以前是不怎麽抽煙了,這幾天抽得是有點兇了。
她從桌上拿了頂帽子蓋在頭上,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眼神一樣,把帽檐往下按了一下,不太自然地說:“行,麻将少打點,別成天在外面,爸你煙少抽些,有事兒別悶着。”
“你可以走了。”沈夫人擺了一下手,雙眼連擡都沒擡。
到了車上,沈歆這才覺得擠壓在心底裏那口憋悶的氣像是消散了,渾身就跟沒勁一樣,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上一動。
“美女,不好意思,你坐的是我的位置。”走道上傳來聲音。
沈歆這才發覺她坐錯了地兒,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好吧,本來沒想動的,現在不得不動了。
她給陸念發了個消息,說:“你猜我今天怎麽了。”
【怎麽了?】
“我今天又把櫃門打開了,還把你也拽了出去。”
【?】
沈歆慢慢的在屏幕上敲出了一行字,删删改改的,過了好一會才發出去,“我爸媽把我趕出門了,讓我趕緊回學校追媳婦,得看牢實了,省得被別人給拐跑。”
【……】
“我想你了。”沈歆又發了一條。
臨近低年級開學,z中又熱鬧了一些,不少高一高二的提早來了學校,操場上吵嚷嚷的,被當值的老師給趕跑了,避免影響到高三學子的學習。
一班的教室靜悄悄的,即便是下課時候,也有不少人在座位上做題,連在走廊上玩鬧的人都少了不少。
“學神,你幫我看看我這眼睛裏面是不是有根睫毛。”學委仰着頭說。
陸念放下筆,站起身隔着桌子往學委那俯身,她頭發落在學委臉側,抿着唇專心地找學委眼裏的眼睫毛。
“有嗎。”學委轉了轉眼睛,急得快哭出來。
陸念正看着,學委那眼珠子轉了又轉,本來還看見有根睫毛在眼睛上沾着,一會又不見了,她沒忍住伸手捏住了學委的下巴。
細瘦的五指像白玉一樣,沒用什麽力氣地捏在那圓潤的下巴上,手指碰了一下又松開了,像在暗暗保持着一個距離。
陸念又靠近了一點,纖長的睫毛顫了一下,輕着聲說:“你別動。”
學委不敢動了,眼淚徹底沒被兜住,然後睫毛跟着一塊淌了出來。
“出來了。”陸念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腰背也随即直了起來,她剛要收回收,手腕冷不丁被圈緊了。
學委擦着眼淚,餘光瞥見了站在一旁的人,讷讷說:“沈姐,你回來了?”
陸念側頭看了過去,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一樣,還眨了一下眼。
站在一旁的人穿得很随意,白t恤、黑短褲,素淨的臉上只塗了個口紅,脖子上那細鏈子上墜着的小玩意埋了小半在衣領裏,随着她胸膛的起伏而微微動着。
學委連忙撇清關系:“我眼睛進睫毛了,讓學神給我看看,我們距離劃得很清。”
沈歆點了一下頭,嘴角一翹就笑了起來,把陸念牽着往外走。
陸念亦步亦趨地跟着,手腕被圈得很牢,卻沒半分想掙脫的想法,過了一會才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剛出車站就來學校了,想給你個驚喜。”沈歆回頭說。
她推開了天臺的門,在重新關上後,還把一旁的破椅子拖了過來,把門給頂上了。
陸念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為什麽要把門給堵上,随後眼一擡,看見沈歆微微仰着下巴,擡手扯了扯戴在脖子上的頸鏈。
沈歆嘴微微張着呼氣,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一雙眼卻沒被遮住,帶着笑低垂着将陸念盯着。
過了一會,沈歆說:“小朋友,我來履約了。”
什麽約,回來後親個負距離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