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
水徐徐流下, 從陸文恙的指縫間穿過。
陸文恙擡起頭,朝面前的鏡子看去, 雙眼微微一斜, 半彎着瞅着旁邊那穿着一身z中校服的女孩兒。
一身校服, 面容精致又幹淨,看模樣很是乖巧。
陸文恙踩着一雙細高跟, 比陸念高了不少, 身上套着的又是一件某高奢品牌的長裙,如今兩人的身影一同映在鏡子裏,視覺卻割裂得明顯,怎麽也不像是能站在一起的。
陸念沒吭聲, 她發覺嗓子像是被縫上了一樣, 緊巴巴的, 又連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緩緩張開口,只聽見自己發出了點細微的氣音,竟連陸文恙的名字也喊不出來。
上一次見面是多久以前了?
她愣了一下,竟然記不起來了。
陸文恙洗好了手, 拿着紙仔仔細細地擦手,側過身朝向了陸念, 微微低下了一點頭,像是在打量着面前的人一樣, 看了好一會才說:“是長大了點了,我剛走的時候,你的臉還是圓的, 現在輪廓全出來了,身高也抽高了不少。”
她靠得太近,陸念微微皺起眉退了一步。
“現在的男孩喜歡你這種懵懵懂懂的傻孩子麽。”陸文恙頓了一下,又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陸念抿着唇沒說話,陸文恙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無可挑剔,像是兩人一直很熟稔,也從來沒有過什麽過激的對話一樣。
“你們在談戀愛嗎。”陸文恙的話音很溫柔,音調和語氣拿捏得正好,是會讓人聽了覺得舒服的,“我不覺得高三是應該談戀愛的時候。”
她這話剛說完,陸念的寒意順着脊骨往上爬,頭皮一陣發麻。
陸念有點難以置信,也不知道陸文恙到底是出于什麽樣的立場來說這句話的,諷刺了之後還得管教一番?
“之前不是還在電話裏和我吵得挺兇,怎麽見面反倒說不出話了。”陸文恙笑了一下。
陸念緩緩繃緊了肩頸,如臨大敵般。
陸文恙見她眼裏有敵意,整個人又戰戰兢兢得像只剛被逮着的小鳥一樣,她忍不住說:“你這樣子和我當初剛來x市的時候真像,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偏偏脊背挺得很直,固執地捧着自己那點傲氣,最後還不是得為了生活彎了背脊?”
陸念擡着眼眸看她,見陸文恙平靜得很,那神情還真的是像在看同類一樣。
那一瞬她心裏在叫嚣,不像,不像,不像,不像!
她一點也不想像陸文恙。
頓時喉嚨像是被開了閘,陸念急促地喘了一口氣,皺着眉說:“我不是你,也不像你。”
聲音有點兒啞,低低軟軟的。
“那你那小對象怎麽解釋。”陸文恙緩緩說,“我可不覺得你在z中能遇到那樣的人,小小年紀還挺有手段?”
“他不是我對象。”陸念冷着聲說,只是那音色軟得很,怎麽也沒有震懾力。
“真不是?”陸文恙審視地看了她一會,“我當時在電話裏說過,只要你乖乖的,媽媽什麽都可以給你,可你偏不聽,還要自己淌這渾水。談戀愛不是什麽醜事,只是你現在這時候不适合,別說去撩撥人了,自己被騙了還不知道。”
陸念聽着她講完,忽然心生惡意,像是在報複陸文恙這幾年的不管不顧一樣,眼眸一垂,緩緩說:“他不是,我對象在z鎮。”
“什麽人。”陸文恙的聲音忽然冷了點。
“女的。”陸念說。
然後陸文恙罵了什麽她聽不清了,只覺得雙耳嗡嗡作響,眼前也天旋地轉的
,暈得厲害。
陸文恙揪着她的頭發,剛要說什麽的時候,手機忽然響起,她松手接聽了電話,軟着聲說了幾句,面上卻還滿是怒意,一雙眼都快噴出火來。
陸念回過神,發根被扯得發痛,只見陸文恙斜睨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洗手間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有點想哭,又覺得很解氣。
袁宙坐了一會,久久才看見陸念回來,他剛想問怎麽去這麽久的時候,忽然發覺陸念的眼尾有點紅。
不但眼尾紅,嘴唇也緊抿着,眉心微微蹙着沒有舒展開,怎麽看都像是不太開心。
袁宙懵了一下,料想初試的結果不會這麽快出來,就算出來了,陸念也不可能會考差。
他擡頭瞅了一眼,又默默低下,悄悄給沈歆發了個信息——
【姐,你剛是不是給我陸姐打電話了。】
沈歆回:“沒,怎麽這麽問。”
【她去了洗手間回來就笑不出來了,蔫了一樣。】
【遇見誰了?】
【我不知道啊。】
【那你不會問麽!】
袁宙瞪了一會,又不着痕跡地瞄了陸念一眼,這才問出聲:“找到洗手間了麽。”
陸念:……
袁宙:……
袁宙想甩自己兩個耳巴子,這都問的什麽,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問:“姐,沒考好也沒關系,人生在世難免會有不稱意的時候,大不了下次再戰。”
陸念聽出來了,袁宙這是在關心她,只是這人不太會說話的樣子,想拐着彎套話,卻又拐不過彎。
她朝陸文恙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轉了轉有點酸澀的眼睛,“沒什麽,剛剛遇到個人。”
袁宙“哦”了一聲,“是不是為難你了,我去給你出口氣。”
陸念搖頭,如果她沒猜錯,坐在陸文恙對面的就是那個姓徐的,看着就是個事業有成的人。
袁宙眼一垂,悄悄給沈歆回了消息。
【姐你真的是轉世神算子,我陸姐真遇見了個人,但我不知道是誰,還要問嗎,這咋問。】
沈歆過了好一會才回:“你們在哪,是不是有個女的,大波浪卷,高瘦,眼尾上挑,看着嬌嬌柔柔的,也許有個男的和她坐在一起,姓徐的,我上回問過你的那個。”
袁宙朝四周看了一眼,他實在不知道沈歆描述的那女的長什麽樣,可剛伸長了脖頸就看見了徐炤。
視線再往回微微一收,哦,坐在他對面的,不就是一個大波浪卷的女人麽,可那人分明不是他老婆。
上次沈歆問的時候,他去了解了一下,徐炤的老婆姓杜,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名校雙學歷,渾身書香氣的那種類型,怎麽也和那穿長裙的大波浪卷搭不上邊。
圈子裏這樣明裏暗裏的關系不少,被他撞上的就有好幾位,這回又讓他給碰上了。
袁宙低頭打字:“看見徐炤了,姐,你們到底什麽仇?”
【和他關系不大。】
袁宙恍然大悟:“哦,就是坐他對面那個。”
【弟弟,你看着辦。】
【好的,姐姐。】
陸念面色本就素白一片,從洗手間回來之後,更是蒼白得像是沒血色一樣。
袁宙莫名覺得,她這模樣像朵沒精打采的小玫瑰,白色的那種。
陸念一直低着眸子,沒擡頭朝遠處看上一眼,目光收斂克制,連句話也不說了。
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眼眸一轉,就看見屏幕上那條沈歆發來的信
息。
【小朋友,在吃什麽。】
陸念捧起手機,打了幾個菜名給她發了過去。
【有機會我也帶你去吃,再喂我一回?】
這字眼還挺容易讓人想歪,尤其是在喂過牛奶的情況下。
陸念愣了一下,耳畔忽然一熱,抿起唇打了一句:“這麽大了還要人喂麽。”
【這樣吃起來比較香啊。】
這句話撞進了陸念的視線裏,把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給驚出了波瀾來。
她删删減減着也沒打出個句子來,沈歆又發過來一句:“什麽時候回來?”
陸念:“下午四點半的車。”
沈歆:“今天方燃出了道題,全班沒人能寫出來,她挺惱火的,連學委都說想你了。”
陸念打字的手一頓,在把輸入欄清空了之後,又重新打了一行:“是學委想我,還是你想我。”
沈歆:“我當然比學委想你想得更多。”
袁宙坐在對面,小心翼翼地擡眼,朝陸念看了過去,只見陸念眼尾的紅已經消散了,眉心也舒展而開,一雙眼像是氤氲了水霧一樣,柔柔軟軟的。
沈姐厲害,隔着屏幕還能安撫得起來。
遠處黑膠唱片裏的歌循環着放了好幾遍,臨窗的些個位置還換了幾批人。
陸念胃口小,本就吃飽了,可她卻發覺之前在z中裏吃飯像狼虎一樣的袁宙,這回卻吃得慢條斯理的。
遠處徐炤和陸文恙站起身,朝陸念和袁宙的方向走了過來。
陸念下意識想低頭避開陸文恙的目光,可下颌還沒低下去,又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她腰杆挺得很直,眼睛一瞬不瞬地往前看着。
陸文恙沒看她,從過道走了過去,像個和她毫無關系的路人。
她餘光一掃,視線裏陸文恙的裙擺一晃而過。
袁宙随即站了起來,刷了卡之後也往停車場走,走路帶風一般,和剛才慢條斯理吃飯的模樣截然不同。
陸念上了車,只覺得袁宙開得有點着急了,那車從停車場轉了出去,猝不及防停在了酒店門口。
正好就停在了陸文恙邊上。
陸念側過頭,看見袁宙降下了車窗,她冷不丁和車外的陸文恙對視上了。
她忍着沒有扭頭避開,抿着唇朝陸文恙看着。
袁宙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姐讓我代她向你打聲招呼。”
陸文恙像是愣了一下,這話明擺着是對她說的。
袁宙又說:“我姐姓沈,你們見過。”
這話剛落,陸文恙雙眼微微一瞪,朝副駕上坐着的陸念看去。
陸念眼眸一顫,沒想到沈歆竟然知道了,這是什麽意思,是在給她出頭嗎。
袁宙用意很明顯,他那話說得平平淡淡,卻足以讓陸文恙感到明晃晃的威脅。
喔,用的還是沈歆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