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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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中池塘邊上有座十分磕碜的假山, 假山後邊躲了兩個人。
這個點正是學校午休的時間,沈歆卻沒離校, 舍命在假山後面坐着聽何三嘆氣一聲接一聲。
何三那前女友因為偷拍傳謠也被記了一次大過, 心裏那怨念更深了, 兩人像是老死不相往來一樣。何三沒地兒宣洩,只能求着沈歆來聽他講故事。
沈歆就咬着顆糖聽何三講他和前女友的相識、相知和相戀。
好吧, 也許不是相戀, 只是這非主流單方面覺得他倆是在相戀。雖然戀愛期間何三沒用過什麽強硬的手段,可混混頭兒的身份在這擺着,那前女友想分手又分不了,忍辱負重的跟他好着。
何三說得熱淚盈眶的, 回頭一看, 卻發覺沈歆根本沒認真在聽, 還一邊用着手機發消息。
“我說你就不能專心聽我講麽。”何三還哽咽了一下。
沈歆給袁宙回了消息,不大情願地側頭睨了何三一眼,“你們這地方的人,街坊間是不是都挺熟的, 我聽車隊的人說你以前住在文心街附近?”
何三“啊”了一聲,摸了摸腦袋說:“別說街坊了, 幾條街的人都很熟,就算不認識也是聽過名字的。”
“那你知道陸文恙嗎。”沈歆問。
何三懵了一下, 在腦子裏搜刮起這名字來,過會才恍然大悟,“我之前就覺得陸念這名字很熟悉, 原來以前經常聽我奶講過。”
“什麽,”沈歆眉一挑,“這輩分不對吧,你奶奶提陸念幹什麽。”
“也不是提她,就提那誰,”何三又想了想,“就那陸、陸、陸——”
“陸文恙?”沈歆耐着性子說。
“對!”何三頭一點,他從褲兜裏摸了根煙出來,但想到沈歆剛讓他撚滅了一根,只好光叼着不點燃。
“陸文恙啊,我奶和我媽以前常提,可能這的人大半都知道這個名字。”何三叼着煙,說話含糊不清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來的,反正不是我們這的人,聽說是被買回去當老婆,然後逃出來的。”
沈歆愣了一下,這事她還真不知道。
“反正她剛來的時候可能還比我們現在小不少,然後就被男人那什麽了,好幾個。”何三低下頭抓了抓頭發,有點不自在地說:“所以陸念出生的時候,哪知道她爸是誰呢……”
沈歆聽得頭腦一片空白,她把嘴裏的糖嚼得嘎吱作響,本來完完整整一顆,頓時像是星球炸裂出了棱角一樣,把嘴裏邊刮得有點疼。
“然後呢。”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然後就沒什麽然後了啊。”何三說:“不過啊,就我奶我媽那一輩的人,對陸文恙這人嫌厭得很,我沒見過她,倒是從別處聽說她挺難的,一個人帶孩子,錢賺得也不多,後來我就沒怎麽聽過這名字了。”
因為她走了,沈歆心說。
這地方的人想法本就保守得很,一個女人遭遇過那樣的事情,還自己帶孩子,那得被傳成什麽樣,走哪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陸文恙受過怎樣的冷眼,陸念也會跟着過得有多難。
沈歆忽然覺得陸文恙不回來也好解釋了,既然能在外邊過得好,又怎麽可能還會生出回來的念頭。
只是可憐了她的念念。
她的念念。
想到陸念,沈歆忍不住發個信息逗了她幾句。
她嘴角往上微微一翹,明明隔着個屏幕,人也沒見着,可就跟望梅止了渴一樣,莫名餍足。
何三懵了一下,“你在跟誰說話。”
“叫姐。”沈歆可不想聽他叫奶奶了。
何三:“姐。”
“在跟你嫂子說話。”沈歆眼眸一彎,面容明豔得張揚。
何三目瞪口呆:“不是,什麽嫂子,我哪來的嫂子?”
沈歆看他就像看傻子一樣。
何三唉聲嘆氣的,把話題拗了回去,又聊起了他那個對他滿心怨氣的前女友,“之前談了那麽久,我也沒親過她,距離也保持得正好,她還嫌煩,每次我把她喊出去她都不情不願的,還說作業沒寫完。”
沈歆本來不想評價他的感情生活,可聽到這忽然忍不住了,說:“那你就不會和她一起寫作業嗎。”
何三目瞪口呆:“我?寫作業?”
“多浪漫,兩個人安靜地寫作業,你還能在邊上聽她小聲地講題,她的字寫在你的本子上,你還能裝作沒聽懂讓她重複一遍,然後假裝不經意地身體接觸,碰碰手指什麽的。”沈歆緩緩說。
何三聽懵了,這是他從來未曾接觸過的領域,不由懊悔起以前的事來,過了一會,他猛地轉頭朝沈歆看了過去,“可是姐,你怎麽好像業務很熟練的樣子?”
沈歆笑而不語,在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之後,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小腿後邊蹭上的土,邁着細長白皙的腿回教室去了。
陸念回來的時候是在晚上了,沈歆在屋裏看電視,忽然聽見鑰匙卡進了鑰匙孔裏的聲音。
屋外的人沒把鑰匙轉動,門關得死死的。
沈歆以為是別家的人喝醉酒走錯了門,想着去提醒一句,剛打開門就看見陸念在外面站着。
樓道裏的燈光暗得很,陸念那瘦弱的身影就跟嵌在黑暗裏一樣,手上還是提着一個包,那模樣好像她從夏令營回來那一次,也是這麽站在樓底的路燈下。
“打不開不會喊我麽。”沈歆側身讓她進來。
陸念把包放在了沙發上,目光往下垂着,腰背看着像是軟綿綿的,渾身疲憊得很。
“考個試這麽累?”沈歆特地沒提陸文恙的事。
可沒想到陸念回頭卻問:“你在x市的時候見過她?”
陸念坐了下來,擡起頭眨了一下眼,雙眼幹澀得很。她在路上的時候想了很久,想沈歆是什麽時候見過陸文恙的,為什麽沒有提起,袁宙說的話是不是她教的。
她覺得這問題很有必要問出來,可仔細想想,她整個人像是剝了殼的雞蛋一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站在沈歆面前,沈歆有什麽不知道的,她又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沈歆轉過身,朝着陸念說:“見過,就我回家那次。無意碰上的,我不認得她,但是徐炤喊了她的名字。”
她說完頓了一下,“我怕她給你使袢子,所以讓袁宙幫了個忙。”
其實吧,她也不知道袁宙說了什麽,但料想袁宙人也不太聰明,估計說不出什麽殺傷力太強的話。
陸念應了一聲,過會才別扭地說:“謝謝沈姐。”她下巴還擡着,餘光掃見沈歆走到了她跟前,緩緩蹲下了身。
沈歆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小朋友要不要低個頭,低頭——”
“低頭親我一下。”她接着又說。
陸念還真低下了頭,朝膝前半蹲着的人看去。
沈歆笑了一下,又說:“給個擁抱也行,趕緊的,趁我身上還有點沐浴露的味兒,別錯過最佳賞味期。”
陸念伸手去抱了她一下,抱了一下自己的稻草。
溺水時能救命的那種。
在陸念回來之後,學委私下組織了個活動,活動名字就叫“一班第一屆洋溢
青春、勇攀高峰趣味登山活動”,為了活動能順利開展,學委連方燃都敢瞞着。
一班大半的人都報名參加了,而沈歆因為想在周末賴床遲遲沒有給出答複。
學委在私底下找了她,在陸念面前說:“沈姐,你就不想在朝氣蓬勃的高三留下點令人難忘的回憶嗎。”
沈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學委又說:“想和你擁有一點共同的記憶。”
陸念側頭睨了過去,眼神冷冷淡淡的。
學委連忙補充:“關于友誼的共同記憶。”
沈歆只好答應了下來,說實話,雖然說是三個人一起考a大,但她能不能考上還不一定,要是考了個別的,說不定以後還真沒有別的關于友誼的共同記憶了。
真去登山的時候沈歆又後悔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爬到了山頂上,圈着陸念的手腕直喘氣。
出了汗之後身上黏黏的,連陸念都有點嫌棄自己,可沒想到沈歆一路上沒松手,到了山頂上還捏着她手腕上那微微突出來的骨頭。
就像——
像在把玩個什麽寶貝一樣。
山上還挺涼快,還真有那麽點一覽衆山小的意思。
不知道是誰先起了個頭,沖着遠處的山大喊了出來。
“考上好學校,為全家争光!”
“高考順利!”
“父母身體健康!”
“一定要考上k大!”
“要讓全家為我驕傲!”
山上喊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沖上雲霄一般,高亢得把附近的鳥叫和風鳴都比了下去。
喊完之後,壓力宣洩了大半,小年輕們一個個都笑鼓了臉,喘着氣又啊啊大叫了幾聲。
沈歆回頭看了陸念一眼,壓低了聲說:“你想喊點什麽嗎。”
陸念搖頭,她實在想不出什麽能喊的,想着就算喊出來也無濟于事,反倒像傻子一樣。
“你不喊的話,那我可就喊了。”沈歆在陸念耳邊說了一句,聲音酥酥的。
陸念微微歪着頭看她,還挺好奇她會喊點什麽。
只見沈歆擡起雙手攏在嘴邊,忽然朝遠處喊出了聲:“沈歆永遠喜歡陸念念!”
陸念怔了一下,眸光動也不動。
旁邊站着的一群人也懵了,聽着山間回蕩着的聲音。
【永遠喜歡陸念念——】
【喜歡陸念念——】
【陸念念——】
學委差點心梗犯了,倒吸了一口氣驚愕地看向正慢悠悠轉過身的沈歆,她回頭看見班上同學都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模樣,連忙說:“是社會主義姐妹情。”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沈姐厲害啊,離高考還遠呢,現在就開始巴結學神了。”
“沈姐真有遠見!”又有人說。
這一個個的剛剛才喊完,現在興致又起,扯着嗓子又撕心裂肺地說:“我也喜歡學神!”
“我才真的喜歡學神!”
“學神保佑我科科及格!”
陸念:……
沈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