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何當共剪西窗燭
拜師大典結束後,明琇頭一件事就是跑到市集, 去胡商那裏買酒。明琇在大典上所做的事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 不出幾個時辰, 街頭巷尾那些消息靈通的商販就都聽說了。明琇戴着帷帽,穿着大匡城的白色校服,走在集市裏很是紮眼,因而到了賣酒的攤位,胡商熱情地請她品嘗各色美酒。
那胡商的漢文說得不太好, 樂呵呵地對明琇道:“哇,小涼子,泥就是那個仗義解圍的臭女吧?”
“臭女?”明琇感覺自己好像是被罵了,後來才反應過來“哦原來他說到是醜女”。
醜女也沒好到那裏去!
胡商的語氣聽起來并不像是在罵他, 反而還十分欣賞。這說明, 她一醜成名了。
明琇摸了摸鼻子, 不由得覺得有些尴尬。她一巴掌拍在小攤的桌上:“我付你雙倍的錢,你去跟那些說我是醜女的人說, 明姑娘其實是個美女, 絕世大美女!”
豁出去,将息夫人酬謝她的錢取了大半甩在人家的小攤位上,總算過了一把財大氣粗的瘾。
誰知, 那人雖是個小商販,但很有節操,将錢一推,正色道:“小涼子, 咱生意人,不楞诓人!”
明琇指着自己面紗下的臉,道:“沒有叫你诓人!是真的,我真的漂亮呢!”
胡商投來一個質疑的眼神,“小涼子,這樣子泥就能開心嗎?”
明琇捂着心口,感覺又受了一波打擊。
“也罷。從前仙門美人榜中我還名列探花呢!現在不過是臉上多了……多了點東西嘛!你們欣賞不來我這種後現代的美,我姑且不同你們計較!”明琇煩躁道,“買酒,最烈的酒!”
胡商:“小涼子,窩腳得女滴不能吃最烈的,還是吃這種甜酒好……”
“問這麽多幹嘛,拿來!我有錢!”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口袋裏有錢的滋味了,一下子揣着一把銀葉子,走路時胸膛都挺了,腳步也輕飄了。
“有的是錢!”明琇又強調了一遍。
胡商被明琇的土豪氣場所折服,悄悄地帶她去到藏貨區,取出兩壇其貌不揚的土罐酒。
“這是窩老家自己釀的,特意帶出來給自己吃,就這兩壇。窩要不是看在泥今天為大匡城解圍,絕對舍不得把它讓給泥!”
這些廣告語明琇都不關心,她只關心:“烈不烈?”
胡商“咚咚”地拍胸脯:“保準烈,比烈女還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吃一壇應該就醉了吧?”
“吃一壇!?”胡商連忙搖頭,“小涼子憋開玩笑!邊城的漢子都能飲酒,可哪怕是酒鬼,半壇下去,人也能上天!”
明琇試了一小口,咂咂嘴,深表認同,于是豪氣地甩下一把銀葉子,抱着兩壇酒大步離去,“不用找了!”
胡商追上,“不夠!”
明琇又摸出一片銀錢,“你要是敢坑我,小心我半夜來找你!”
胡商吓得直搖頭,“生意人,不诓人!”
明琇想到這厮剛才拒絕收錢吹她的彩虹屁,委實是個難得的有節操的商人,應該不會故意訛她,想來是她對這裏的物價太不熟悉。
“我來替她買下!”
沈愛突然出現,丢過來一支金釵,又對明琇道:“你好不容易有了點前,可別幾天就用光了,省着點花吧!”
有人買單自然好,明琇素來皮厚,也不推脫,欣然接受,拱手道:“沈愛小姐才是真土豪。本暴發戶決定聽取你的建議。”
胡商常年走南闖北,自是識得這是一支童叟無欺的金釵,他握着那跟釵,就好像金釵會發燙一樣,把玩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仍舊不确定地問:“小涼子真的願意拿這個換?”
沈愛:“不過就是跟小釵子,我就像拿它換酒,店家你收好,我們走啦。”說着便挽着明琇的胳膊走去市集上。
要說沈愛與明琇兩人,絕對不是那種會手挽手一起逛街的小姐妹的關系。但現在她們确實正在手挽手逛街。
這種過分和諧的氣氛令明琇感覺有些變扭:兩人一碰面,沈愛要不就是沖她翻白眼,要不就是一言不合就開吵,而她也沒少從擠兌沈愛中獲得爽感。能夠解釋沈愛現在的舉動只有一個理由——她太高興,高興得都快瘋了。
沈愛蹦蹦跶跶地走路,嘴裏時不時發出幾聲傻笑,甚至還會和完全不認識的路人問好。而她之所以如此高興,是因為在拜師典禮中,紅衣使者被百人齊聲吟誦的《吊古戰場文》氣走後,每個新弟子都拜了師父。
今年,李青蓮收了第一個弟子,也是唯一一個。
他也不知道是按照什麽标準,偏偏挑中了寫作水平停留在打油詩層面的沈愛。
明琇按了按眉頭,回憶起早晨蓮花臺上的那一幕,她就愈發煩躁。
李青蓮不僅收了沈愛為徒,還将他曾經最珍愛的佩劍問酒劍傳給了她。
明琇記得五年前,在火鍋店裏,李青蓮喝醉了,不禁深情地喚那把劍“酒兒”,還說,當今世上,沒有人比他更能駕馭仙劍問酒。明琇笑話他說問酒劍怎麽成了他的小情人,結果他還孩子氣地回道,“劍和人不一樣,我用心修劍,它便不會背棄我”。
明琇走在集市上,一腳踢飛路上的一枚爛橘子,暗暗“切”了一聲。到頭來呢,他收了個可愛的小徒弟,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就都不作數了。兩人還沒說過幾句話,他倒好,大方地把劍都給送了。
沈愛哼着中原小調,穿梭在這充滿異域氣息的集市上,腰間挂着問酒劍,一晃一晃。她身量嬌小,劍身對她來說似乎長了一些,幾乎要拖到地上。
劍鞘素體無紋飾,劍身散發着淡淡的青光,劍柄上結着約二尺長的藍色劍穗,上面還系着一塊玉牌,刻着當年他一字一畫刻上去的兩個字“問酒”。
明琇盯着那把劍看了許久,怎麽看怎麽紮眼。
“啊,好酸!”沈愛吐了吐舌頭。
明琇回過神來,下意識道:“胡說!我才沒有酸呢!這算什麽,我根本不在……”
話都說了一半,明琇才發現,原來沈愛是在試吃小番茄,小番茄的酸味酸得她龇牙。
明琇的聲音一下子弱了,“那個,我剛才自言自語呢。”
好在沈愛根本沒在意她的話,興致勃勃地試吃着各種西域傳來的新奇的水果。
“我剛才吃的是什麽?”
“這叫番茄。”
“這個長麻子的呢?”
“這叫無花果。”
“真有趣!那這個呢、這個呢?老板,你都告訴我,這裏的一切,我都喜歡!”
……
明琇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神游方外。
大漠的暮色仿佛瞬間就席卷了整片天空。這裏地域開闊,空氣潔淨、幹燥,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野曠天低樹”的詩意。
逛到傍晚,沈愛買了一大堆新奇的小玩意還有水果,肚子裏還消化着一路上試吃的美食。女孩一點也不覺得累,依舊神采奕奕,“明琇,我從來沒有來過這麽有意思的地方!一會兒夜市開了,聽說還有伶人、馴獸團表演,我們……”
“我不逛了。”明琇打斷了她的話,興致寥寥。
明琇并非不愛逛街,以前總是礙于口袋裏沒錢缺少底氣,現在有了錢,反倒沒了興致,心裏總像是蒙了一層陰霾一樣,怎麽也不敞亮。
沈愛:“是了,明琇你早上還吐血了。我之前看你沒事,才拉你來逛街的,對不住對不住!你不舒服?”
明琇其實并不能感覺到疼痛,但好歹病號永遠是個不出錯的理由,她便捂着肚子,“嗯”了一聲。
沈愛好似發現了什麽,走到明琇背後大叫道:“呀,你背後的傷口的血又滲出來了!”
背上的傷是禦劍那天,挨李成壑的戒鞭留下的傷,由于她受傷後并沒有好好處理傷口,純粹把傷晾在那兒,傷口好得很慢。今天上午又被十幾個男人踩了數腳,這才使得傷口重新留血。
沈愛是個急性子,還沒等明琇說什麽,就取下問酒劍,催動禦劍訣。“快!我們禦劍回去療傷!”
仙劍青光熠熠,點亮了黃昏。周遭的人無不行注目禮。
沈愛第二次駕馭問酒劍,倒是沒出什麽岔子。
站在問酒劍上,飛到半空,明琇更別扭了,“沈愛,你為什麽就能駕馭這把劍啊?”
這把橫得不得了、和原主人一樣跋扈、貪杯的臭劍!
沈愛沒大在意這事,很是佛性地說了一句:“是緣分到了。”
明琇:“……”
大匡城弟子的居所就位于大匡城的中心。
建築的屋頂蓋着粗粝的瓦片,牆壁也沒有塗成千篇一律白色,而是盡可能保留了材料天然的樣子。宅子的布局開闊,內門弟子的房間零落在各處。許是長年累月吹着邊城的狂風,這宅子也天生帶了不羁的性格。
趁着天還沒黑,李青蓮帶着內服丹藥走到明琇的房前。明琇未曾拜任何人為師,但她有恩于息夫人,因此李家上下都對她有求必應,特意分了一間風景上好的屋子供她暫居。
二十米外,李青蓮的腳步就僵住了。他白皙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紅暈。
“啊……啊……再重一點啊!”
“對、對對,就那個位置!別怕,真棒!”
房內傳來明琇誇張的叫聲。
“啊……你快一點……好癢哈哈哈哈。別摸了,我很怕癢的!”
“什麽?沒想到你是第一次,技術不錯嘛!”
“明琇!”李青蓮的臉都青了,攥緊了拳頭,用盡了忍耐力才沒有一腳踹開房門。
他站在門外吼道:“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由不得你胡來!”
“師父,你怎麽來了?”裏面竟傳來沈愛的聲音。
沈愛一開門,李青蓮就大步沖了進來。
原來,剛才只是沈愛在給明琇背上複又裂開的鞭傷上藥。
他松了一口氣,卻一時忘了回避還裸着背的明琇。
沈愛後知後覺地發現明琇衣冠不整,她大叫一聲,一緊張,便将手裏的藥碗盡數潑灑出去,藥粉正好朝着李青蓮的眼睛飛去。赤色的藥粉吹到白衣上尤為明顯,李青蓮迅速用袖子捂眼,由于藥粉頗為刺激,連嘴巴都不能張開。
明琇不緊不慢地穿上衣服,心道:好像白菜上撒了辣椒面子!
只見沈愛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後,匆匆跑到李青蓮身邊,愧疚道:“師父,你身上都是藥粉,我幫師父拍拍!”
接下來,明琇就看到沈愛的小手十分自然地替李青蓮撣去身上粘的藥粉、細心周到地撣,前前後後都顧及到。待李青蓮睜開眼,些許藥粉還是吹進了眼裏,那雙極美的褐眸中立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沈愛見狀踮起腳尖,扶着他的手臂,殷勤道:“藥粉進眼睛了,我給師父吹吹!”
拍拍?吹吹!?明琇嘴角一抽,目光從李青蓮和沈愛之間劃過。
“啊!好痛啊!”兩腿一蹬,白眼一翻。
只是她現在的演技比不上白日裏三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鯨魚”,灌溉營養液+5】
榜單要求,接下來四天晚九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