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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世人見我恒殊調

屋內陳設簡單,無非一張床, 一套桌椅, 幾張檀木櫃。窗臺上放着一盞香爐, 裏面正燒着線香,幾縷青煙冉冉升起,小屋裏彌散着若有若無的清幽檀香。

明琇對香道一竅不通,唯獨熟悉這種檀香味。她想李青蓮的房裏肯定也熏這種香,所以他身上才常常帶着檀的味道。

許是她的表演太過浮誇, 她裝痛裝到一半,就開始嫌棄自己,幹脆往被子裏一鑽,背對那對新師徒, 悶悶道:“走吧走吧, 我要休息了。”

大多時候, 明琇都欠缺缺乏細膩的感情,因而她很少體會過現在這種微妙的心情, 就好像是一個平常不喝茶的人喝了一杯茶, 喝到一半才發現茶葉早就潮了,只是件不足挂齒的小事,倒不至于難過, 卻也很難歡喜。

她印象中的李青蓮是多麽高傲的一個少年,目空一世,寧可玉碎,不能瓦全。結果他挑挑揀揀, 最終卻收了沈愛這樣一個文不成武不就,唯獨氣運逆天的小丫頭。十六歲金丹,百年難遇,沈愛有着逆天的好命,被寵愛着長大,又嬌又軟,凡事不必費力,就水到渠成。

饒是滿屋子沉靜的香味也壓不住明琇滿心的燥意。他究竟為什麽要收沈愛為徒呢?明琇設身處地地想,頓時了然:假如她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也會喜歡美少女,将一個不知世事的小蘿莉養成日後的絕色美人,光是想想,就是多麽令人血脈噴張的事!沈愛肉嘟嘟的臉頰一看就很好捏,葡萄眼,小翹鼻,嘟嘟嘴……就是這張天真無邪的臉,又隐隐暗示着幾年後長開了定是個大美人。而且,這樣的沈愛,除去脾氣有點大,既不是驕縱的霸王花,也不是扭捏的小白蓮,大大咧咧,幹幹淨淨,就連她也逐漸開始喜歡這個丫頭了。

想到這些,明琇就将半個腦袋窩進被子裏,當一只把頭縮進殼裏的烏龜。最沮喪的發現,不外乎就是發現自己嫉妒的對象,同時也很讨人喜歡。

李青蓮将散發着淡淡廣藿香的丹藥放在桌上,“明琇,我給你帶了丹藥,調養血氣用的,放桌上了。”

聽到他清冽的聲音,明琇卻早已神游到了另一個劇場,憑借前世看泡面劇的經驗,腦補了一出大戲:白衣谪仙,懵懂少女,拜師大典,一見鐘情。

“拿走!”明琇向來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心情郁悶,說話便更不客氣了。

沈愛一頭霧水,“你又發什麽神經?”

李青蓮對沈愛道:“你先回去。我讓明琇把藥吃了。”

沈愛雖然有些奇怪,但不敢忤逆師命,便速速離開房間,合上了門。

原本,熏香的味道很淡,久居屋內,幾乎不會讓人察覺。可明琇覺得滿屋子都是這種味道,她的鼻子裏、腦子裏也都被這種味道充斥着,指向同一個人。

“我不吃藥。還有,我也不喜歡熏香,那盞香爐,一會兒你也一并拿走。”

藥是李青蓮拿的最好的補藥,而香是他下午提前在房中熏上的,可謂價值千金,但明琇倒好,一連拒絕了這兩樣東西。

“為何不吃藥?”

“我不喜歡吞藥丸。”

“怎麽和小孩兒一樣……”李青蓮嘆道,“吞藥丸和喝水一樣,不用想太多,直接吞下。來,我看着你吃。”

明琇固執地搖頭,“怎能和喝水一樣,我一想到這是藥丸,就是不想吃。你看,這些年我吞得最多的東西,就是難吃至極的妖丹,可那是非吞不可,我也沒辦法。所以我一想到要吞球狀物體,就聯想到妖丹。”

“這藥又不是非吃不可,哪怕不吃藥,我自己也會慢慢好起來。”李青蓮走到她床邊,正要開口,明琇就替他說道:“你是不是還想問我為何不喜歡熏香?來來來,我回答你,這熏香是你常用的香吧?我知道肯定是,因為你身上就是這種味道!”

李青蓮:“很難聞嗎?”

“也不是……”絕不難聞,反而很沁人心脾,讓人上瘾。明琇抓了抓淩亂的頭發,控訴道:“現在房間裏都是你身上的味道,就好像你一直都在一樣,這種感覺也太奇怪了!我怎麽受得了?”

李青蓮一向幹脆利落,一揮袖,索性熄滅線香,“滅了。”

明琇看他這麽好說話,就舉一反三,“還有,藥丸我是絕對不吃的。”

李青蓮:“行,我明早給你換成湯藥就是。”

明琇:“我要甜的!”

“……行,加野蜂蜜。”

明琇大獲全勝,心情很快就變好了。對她這種頑劣之徒來講,心情一好,就又想浪起來,一下子睡意全無。

“好了,你睡吧。”李青蓮放下窗簾後,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上。

明琇看到簾子裏投進來的清冷月光照在他身上,為他整個人都描了一層泠泠清光,畫裏的神仙也不如他來得生動。明琇帶了三分戲谑:“李青蓮,你還坐在那兒幹什麽?我又不是你,我從來都是晚睡晚起,要知道,逼人睡覺,是絕對睡不着的。”

“明琇,你受傷了,休息有助康複。你別給我找理由,快睡!”

明琇忍不住笑了,也就他覺得那算是傷了。吐血本就是她刻意調整受力做出來的效果,而後背的鞭傷更是皮肉小傷。她身上哪一道疤不比那好多天前的戒鞭傷來得嚴重?她哪一次怨氣反噬不比吐一口血嚴重?

現在她精神得可以去繞着大匡城跑一圈。

“李青蓮啊,你不會是打算一直在這陪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哎喲,就算你想為今天紅衣使者的事報答我,也用不着陪.睡吧?”

李青蓮被她的話噎住,耳根子頓時就染上了紅色。

明琇接着說:“今晨的大典紅衣使者來鬧了一番,倒是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李青蓮眉頭微蹙,“那群狗仗人勢的東西欺辱于你,有什麽好消息?”

明琇擺擺手,“這都是小事。好消息是,他們今日的舉動恰恰證明監查官不是個難對付的。我們不必急着報複,姑且留着那幾個沒腦子的貨。殺他們容易,等殺了他們,九闕又派來更厲害的監查使怎麽辦?不如維持現狀,大匡城對九闕年年進貢,臣服的樣子做得不錯,我們就慣着那些監查,所謂捧殺,或者說——養豬。我們圖謀的殺那天羅地網,幾頭豬而已,還不配羞辱我。”

她能夠笑着說出這些話的,是因為她真的不覺得自己被羞辱了。明琇根本沒有把對方看成是能夠影響她的存在,将感性因素完全排除在外,便能夠不在乎自身受辱,清醒到一種狠辣決絕的地步。

“李青蓮,真的沒必要委屈你陪我睡覺啦,你要是想報答我,就像我之前在洞xue裏說好的那樣,幫我做一個最好的機甲人。”記憶裏畫面在四年前戛然而止,明瑄就是她心中最大的執念。

“我要把我哥找回來,無論他還在人間,還是去了地獄,我都想再見他一回。”

“我為何要報答你?”李青蓮聲音一沉,抓住了明琇的手腕。“我們之間,誰也不欠誰!”

明琇急了,“你反悔了?不行!你上次已經答應我了!”

李青蓮:“我不喜歡那個人!我沒有反悔,明琇,但那只是因為我願意幫你,而不是因為我把這視作對你的報答!”

明琇舒了一口氣,分毫沒有關注到他說話時的心情。“不反悔就好,總之,我管你喜不喜歡他,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李青蓮沉默片刻,松開了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歡尉遲瑄。為了他可以背叛家族,可以不顧性命。”

明琇曾經解釋過,明瑄雖不是她親兄,但勝似親兄。兩人穿越到異世後,更是成為了彼此唯一的牽絆。但是,有些話明琇也不能說得太明白,比如明瑄雖然和尉遲瑄長得一樣,但芯子已經換了;許柔止身體裏的靈魂也不是原來那個許柔止;原著那對虐戀情侶其實早已經變成了兄妹。魂穿這種事講出來太過邪乎,可能會被仙門當做妖魔處死,因而明琇和明瑄都選擇以原主的身份活下去,這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還相信她癡戀尉遲瑄。明琇覺得這種喜歡不喜歡的小事也沒必要糾結,所以後來別人說她癡戀明瑄,她索性也不反駁了。

她确實能為明瑄不顧一切,即便出發點可能有別于愛情,但結果差不多,也沒必要解釋其中細微的差別。于是,明琇坦然承認:“對,沒錯。”

這句話一下子就抽去了李青蓮目中的神采,“好……只是人死不能複生,即便複生了,也回不到從前。無論失敗與否,你都要做好準備。”

“他沒有死。”明瑄創造了這個世界,他是造物的神,如果他魂飛魄散,這個世界為什麽還好好的呢?

這不對。這不公平。

“其實,我也早該是個死人了。許柔止早已死去。可我都能易舍重生,他為什麽不能回來看看他的世界呢?”

李青蓮的反應很平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明琇知曉這個話題太過嚴肅了,想用一貫的插科打诨來蒙混過關,可看他神情惆悵又生生沒敢開玩笑,卡了一會兒才說:“李青蓮你為什麽想陪我睡覺?”

“噩夢。”

“噩夢?”原來他記得那天她說過自己總是噩夢纏身,只有見到他的那幾天沒有做噩夢。“哦哦,那件事啊。”

可頓了頓,明琇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啊,那天我都說了,只要取你一點點靈氣放在鎖靈袋裏,晚上放枕頭底下安眠。你不肯送我靈氣,反倒過來陪我睡覺,這不是舍近求遠是什麽?你說你是不是傻了?”

“我……”李青蓮從未用如此赤忱的情義對待過任何一個女人,可頭一回寄予希望、付出真心,對方卻全然無意。“我難道還比不上一點靈氣?”

“這種情況下,你當然不如靈氣!”明琇不解他為何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難道你每天都能坐這兒等我睡着嗎?我晚上喜歡一個人,多你一個大活人在房間裏多變扭呀。我臭名昭著倒是不打緊,但你是多少姑娘家的春閨夢裏人啊,你考慮過你的名聲嗎?哎,李青蓮,你怎麽會想出着這種馊主意?就你這情商,小心娶不到老婆啊!”

李青蓮再度語塞,氣得踢開椅子,“确實是個馊得不能再馊的破爛主意,走了!”

明琇經他提醒,想起噩夢之事,便拉住他的衣袖,厚着臉皮道:“等等,你既然來了,就給我一點靈氣呗。”

“不給!靈氣能驅夢魇這種事,簡直天方夜譚!”他一把甩開明琇,撣撣衣袖,冷哼一聲。

“不給就不給,好好地,你生什麽氣?你心虛了吧——”

她思維敏捷,平常放蕩不羁,但真到了需要用心思的地方,她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憑借對李青蓮的了解,他不應該這麽小氣,一點靈氣而已,她求了兩次都不給,算什麽道理?

之前她只當是小事沒太在意,現在一想,覺得肯定有隐情。

“李青蓮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修煉走火入魔,導致靈氣出了問題?”

李青蓮迅速回避開她的目光,徑直走向房門。

肯定有問題——明琇這才敢确定。可一想到李青蓮那剛傲的驢脾氣,直接問他肯定問不出什麽。

只有采取強硬的措施。之後她要做的事,雖然很不厚道,但是一定能撬開李青蓮那張倔得要命的嘴。

“縛!”

明琇催動鬼術,化怨氣為鎖鏈,将李青蓮縛住。“哎,你知道自己要倒黴了嗎?這招在鬼道中叫'捆仙縛',捆得時間越久,就捆得越牢。”

他渾身被一道黑氣纏住,其法十分霸道,将他整個人捆得死死的。

李青蓮道:“明琇!松開!”

“你讓我松開我就松開,那我這個鬼修不就成了正人君子了嗎?剛才我出招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躲呀?現在落到我手上……”明琇走到他面前,十足痞氣地說。

“胡鬧,快松開!”

“因為你根本躲不了,對吧?”

明琇打了個響指,又施法将他扔到床上,反扣着雙手固定在床頭柱,然後搬了張椅子,翹着二郎腿坐下。“李青蓮,不妨今晚喝點酒,好好聊聊。”

作者有話要說: 遇上榆木腦袋,情商低下的琇琇...點蠟燭

請誇獎最近灰常勤奮的作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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