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聞餘大言皆冷笑
明琇打了個響指,又施法将他扔到床上, 反扣着雙手固定在床頭柱, 然後搬了張椅子, 翹着二郎腿坐下。
“李青蓮,不妨今晚喝點酒,好好聊聊。”
回答她的是可憐的床架子暴雨般的搖晃聲。
咯吱——嘭——床簾已經掉下來了,床雖結實,但也有一種要被搖塌的征兆。
明琇誠懇地建議:“李青蓮, 你最好還是不要掙紮,你看,你都快把床給震壞了,也掙脫不了我的詭術。要是床壞了, 我肯定得再申領一個床, 到時候人家要是問, 好端端的床怎麽塌了呀?我總不能告訴人家,是谪仙晚上跑我房裏, 把我的床給震塌了。那些不純潔的人肯定會想多的, 對不對?”
“明琇,你好大的膽子!”
論膽子,明琇可不敢和他比, 謙虛道:“不敢當,和你相比,我這也就是窩裏橫。”
李青蓮忍不住吼道:“這他媽是我家!什麽時候成你的窩了!?”
明琇并非沒有自知之明,與李青蓮重逢後, 她的所作所為實在太不是個東西了。
不僅讓他以為許柔止徹底已死整整四年,回歸後還瞞着不與他相認,非要等他看出來後才不得不承認。她心道:“我這麽對待李青蓮,肯定早就把他得罪透了,他不把我轟出大匡城,那是人家本來就有恢弘氣度,雅量非凡。反正他已經很讨厭我了,再讓他讨厭我一點,只要能問出我想知道的東西,也不虧。”
但見明琇搬來了在胡商那兒新買的酒,打開蓋子,酒香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我知道你愛喝,來來來,極品美酒,饞不饞?”
吃老酒講究的第一就是心境,第二才是酒本身。他固然愛酒,可任它再好的酒,被綁着吃,也全然沒了滋味。
李青蓮盯着明琇,急道:“你先把我松開,我陪你吃!”
“不,不要你動手,這次來點不一樣的。張嘴!”說罷,明琇就把酒瓶往前一送,意欲送到他唇邊,撬開嘴灌下。
李青蓮本能地閃避,這樣一來口沒對準,陶罐撞到牙齒上,一晃,一震,潑出好些酒,一半沖進他嘴裏,一半灑在他身上。他身上白色絲麻襦的前襟處,頃刻間就被美酒弄濕了一大片。
“咳咳咳……明……咳咳明琇!!”李青蓮嗆了一大口最辛辣的酒,猛烈地咳嗽起來。他哪裏有過這種狼狽的樣子,眼中的怒火就像是要将她整個生吞活剝了一般。
“抱、抱歉,這真不是我故……”明琇舉起雙手以示清白,視線一飄,頓時愣住,連話都沒有說完。
淺褐色的酒順着他下颚優雅的線條流下來,殘酒還在滴落,留到他的喉結上,那裏動了一下……
李青蓮平日裏酣意潇灑,人如劍氣,一派漢家兒郎的清隽神采,可現在于室內暗光中,灑在身上的美酒打破了他以往的規整,反倒強調了他高鼻深目、寬肩窄腰所帶來的異域感。
想來今天見到的那位絕世美人息夫人身上也有這樣的特質,分明神态高傲無雙,無一絲谄媚讨好,眼神中略帶薄怒,卻能帶來令人腿腳發軟的誘惑。
明琇一看,就挪不開眼睛了。
“解開!!!”
這兩個字砸得明琇胸中燃起洶湧的熱意,不禁用餘光窺視了一眼他的腰帶:說清楚啊,解開?解哪裏?
人都綁上了,酒也強灌過了,明琇總不能這個時候犯慫。于是,她重新拿起瓦罐,掰開李青蓮的嘴,“咕嚕嚕”又灌下去許多酒。
灌完了,替他順順背,确保他沒有被烈酒嗆到。
李青蓮斷斷續續地說:“不是說喝酒嗎……你怎麽不喝?”
由于李青蓮喝酒不上臉,明琇無法直觀地判斷他到底醉了沒醉,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這是幾?”
李青蓮:“九(酒)!”
“……想喝酒?”
他撇頭朝着門口喊道:“小二,上酒!”
明琇又給他喂了許多酒,将那瓦罐幾乎全倒完。最後,她将罐子倒過來,自己掃了個底,才喝了一口,就辣得直吐舌頭,“那胡商還真是實誠,果然好烈的酒!”
明琇再次伸出兩根指頭,在李青蓮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李青蓮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上前,舔了舔明琇的手指。
“啊啊啊!你、你你你舔什麽!?”明琇吓得連忙将手背到身後,心想:喝醉了的人眼神都不大好,他大概是把手指當做下酒菜雞爪子了。如此一想,那種驚悚的感覺總算煙消雲散。
——很好,已經醉了。
李青蓮不僅喝酒不上臉,而且越喝眼睛越亮、身手越矯健、膽子也越大。平常的他就比常人要張狂,喝了酒的他更是要狂上天,在明琇有限的印象裏,他喝醉後,脫鞋上桌舞過劍、夜闖民宅占着別人家的牆壁寫過詩、當衆脫衣光過膀子。不過,明琇最喜歡的一點是,醉了的他特別的脾氣也不驢了,平常因為嘴硬沒說出口的話,這會兒說不定都能說出來。
“李青蓮,你的修為是不是出問題了?”
“胡說!老子厲害!”
明琇倒是忘了一茬:喝醉後的李青蓮老覺得自己文才武功天下第一,自信心爆棚,分分鐘上天。
“算了,與其問你,不如我施法探你的靈氣。”
明琇口中默念,一只手搭在李青蓮的天靈蓋上,測探他的修為。元嬰之上的靈氣應該浩渺如湖,沖而不盈,綿綿然,泊泊然……
測探靈氣的方式是以測探者自身的法力與對方的法力相抗衡,然而通過接受到的靈氣做出判斷。可明琇将幾身修為放出後,就瞬間消散,也意味着對方根本沒有釋放任何靈力。明琇起初不信,以為是自己記錯了施法的口令,亦或是做錯了動作,可接連試了三次,都沒有感受到李青蓮的靈力産生任何波動。
明琇神色驚變,又執起他的手腕試探,這次總算感受到一絲修為的痕跡了,只不過這點靈氣極稀薄,恐怕連築基期修士都不如。
“不可能……怎麽可能?李青蓮這種臭屁天才,怎麽可能……”明琇抱着腦袋呆愣了許久,這才确定無誤:一代天才,驚才絕豔,如今真的變成了一個廢人。
無論再難以接受,這已經成為了事實。曾經滄海,又所謂覆水難收。
明琇只覺剛才的勇氣一下子變成了頹唐,腦子裏“嘭”得一聲炸開,眼前一暈,無力地癱坐在了床上。
李青蓮無故隐退、獨居荒漠、舍棄愛劍、學符箓術、做機械……這些天來的一樁樁細節在這一瞬全部都串了起來,指向了這個情理之中,卻在親眼目睹前絕對想不到的真相。她先前只是以為,是他修煉出了點小差錯導致靈氣紊亂,卻未曾料到找到了這樣殘忍的結果。
李青蓮那雙清溪般的淺眸泛着潋滟的酒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笑道:“你怎麽了?不信我很厲害?”
明琇沉默。
片刻後,用力摟住李青蓮的脖子,在他耳邊道:“青蓮,我信的……你最厲害了。”
聽說醉酒的人,心性回歸到孩提時代,單純而快樂。李青蓮雙臂被縛動不了,便用臉頰蹭了蹭明琇的臉頰,輕聲笑了起來。
明琇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
右眼是死目,流不出一滴眼淚,左眼流下一行清淚,止也止不住。她一向很少哭,一是因為沒有可以陪她哭的人,二是因她臉上紅疤鬼眸,哭起來一定更醜。也是知道李青蓮醉了,醒來後不會記得這些事,她才敢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李青蓮歪了歪頭,并不知她因何哭泣,“美人一笑千黃金,你哭什麽?”
明琇聽到他溫柔的聲音,更是抽泣到不能自己。
“別哭了,我抱抱你吧……”他似乎想要掙脫繩索,卻怎麽也沒法活動雙手,喝醉後他便全然不記得明琇綁他的事,茫然道:“噫……奇怪,我的手怎麽動不了了?美人,我抱不了你啦……”
明琇擦幹眼淚,顫聲道:“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随便什麽美人。我哭得這麽難看,你還叫得出美人……真是醉得不輕!”
“我知道你是阿止。我又沒醉,怎麽可能連阿止都認錯,”他直白地贊嘆,“阿止,好生美麗!”
“你現在眼神不好。我是明琇,許柔止已經死了,我是醜八怪明琇——”
“哈哈哈哈……你才喝醉了吧?我早就知道阿止就是明琇,明琇就是阿止,你一直都很美!”
雖然知道他這種醉話不能當真,明琇心中還是“咯噔”一下,輕聲問:“你說真的?明琇和許柔止,誰比較美?”
一個是毀了容的少女,一個是仙門閨秀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明琇本也就是随口一問,答案顯而易見。
李青蓮卻回答:“都美。各有各的美法。”
明琇含淚笑道:“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連李青蓮都學會說奉承話讨女孩子開心了。”
“不是。各有各的美法。”李青蓮再次肯定,“脫谷為糠,其髓斯存,美在風骨,不在皮相。”
視線相交,她看到了他目光裏有着很柔軟的東西,啓唇,想要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如同刮來一陣大風,将他目光中的柔軟一點點撕碎。李青蓮低聲道,“不過,我知道的。一直沒變的是,都不喜歡我。”
明琇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我……”
可明琇沒有說下去。
醉的是李青蓮,不是她,她這種人不配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
這時,遠處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明琇可判斷出來的是個女人。她定了定心神,彈指熄滅油燈,解開捆仙縛,對李青蓮道:
“一會兒你就躺在被窩裏,不要動,也不要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