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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早知如此絆人心

明琇躺下後,李青蓮又從被子裏鑽出來, 好奇道:“明琇要同我睡覺?”

“噓!別出聲!”腳步聲漸進, 明琇一顆心“咚咚咚”得狂跳, 将他的頭按進被子裏,蒙住。

很快,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只聽一個女聲道:“明姑娘,睡了嗎?我略通醫術,方便進來看看你今晨所受的內傷嗎?”

李青蓮忍不住又鑽出來, “無妨,那是我阿媽!”

“咳咳咳咳咳!”明琇害怕被外面的人聽到房裏有兩個人,猛烈地咳嗽,同時一把捂住他的嘴, 再次按他進被窩, 耳語道:“算我求你, 別發出一丁點聲音,好嗎?”

李青蓮捂住嘴巴, 點頭答應。

要是息夫人知曉了她素來潔身自好的兒子現在和她躺在一個被窩, 不知道會不會當場氣到暈厥。想到這種可能,明琇背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當即坐直了身子, 一動不動地盯着那扇沒有上鎖的門。原是她大意,竟都忘了鎖門。這一咳嗽,倒是暴露了她根本沒有睡的事實。

“明姑娘咳得這般厲害,我還是進來瞧瞧你吧。”語罷, 息夫人推門而入。

房間裏一股撲鼻的酒味。

她似乎不喜歡酒的味道,下意識用批紗掩了掩口鼻。

明琇見她褪去了白日繁瑣的華服,換上一身西域便服,披一條紫色的波斯紗,行動間曼妙婀娜,步步生蓮,又是另一番風采。只是,她生得這般美豔招搖,眉頭卻一直都是微蹙着的,眉間好似凝結了天山不化的霜雪。

“夫人,我剛才喝了點酒。不小心……嗆到了。今天早晨那監查使踢的那一腳,不算什麽,我修養幾天就好了,不用麻煩夫人了。”

“嗝——”

明琇話音方落,被窩裏就傳出一聲酒嗝。

哎,打嗝忍不住!

若非房裏沒有點燈,明琇瞬間吓得慘白的臉一定會暴露無遺。她故作鎮定道:“讓夫人見笑了。我剛打了個嗝,咳咳,喝多了、喝多了……”

“無妨。”息夫人的表情沒有分毫波瀾,而後掏出打火石,點亮了那盞油燈。

光亮讓明琇心中驀然緊張起來。正是因為息夫人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才認為息夫人是不是即便發現了什麽端倪,也不會直接說出來。

“眼下剛過戌時,明姑娘平常作息也這麽早?”息夫人娴雅地坐了下來,似乎并不打算很快離開。

明琇:“這倒沒有。今天是明琇喝多了,腦袋發脹,才困得早了。”

息夫人道:“今晨,多謝明姑娘解圍。”

明琇連忙擺手,“哪裏哪裏,夫人已經給了明琇賞錢,又賜了住所,明琇感激不盡。”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似乎認得你。”

白日裏李青蓮情急之下跳下蓮花臺,差點就要忤逆監查使救明琇,眼下她若一味否認,也瞞不過去。于是明琇半真半假地回道:“認得的。最後一場考核時,我在沙漠裏偶然去到過李谪仙的牧羊棚,就順道向他讨了口酒。”

息夫人道:“看來他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還真是仗義。”

明琇只有順着她說,“是啊,久聞谪仙義薄雲天,對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也這般古道熱腸,實在是位仗義之士。”

息夫人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停頓了許久,才開口:“他一貫仗義。”

“仗義”本是個誇人的詞,但也不知為何,明琇聽這句誇獎聽出一股陰寒的諷刺意味。窗留了一條縫隙,外面起了風,便也吹進來一股寒冷的夜風,她往雙手掌心裏吹了口氣,搓了搓手。

息夫人的玉容在昏黃的油燈下時明時晦,“今日在衆目睽睽之下,明姑娘自稱奴婢。縱然,我知道那只是你臨時搪塞紅衣使者的借口,奈何話已出口,下有百姓見證,上有九闕虎視眈眈欲尋把柄,堂堂仙門,規訓森嚴,絕不可能收一個奴婢為入室弟子。往後,明姑娘有兩種選擇,一,我力保你以良民的身份離開這裏……”

“我選第二。我想留下。”

“那明姑娘可以就來我身邊。對外宣稱你是我的婢女,實則我絕不會真的将你看做奴婢。你若想學我大匡城任一仙法,我也定會命人傾囊相授。我大匡城向來恩怨分明,絕不會虧待了你。如此安排,明姑娘意下如何?”

明琇拱手道:“多謝夫人為明琇着想。只是沈愛與我同批入門,不瞞夫人,我二人私交甚密。今天她提起過,說是內門弟子身邊可以有一兩個貼身侍奉的人,她希望我能待在她身旁。”

息夫人搖了搖頭,“明姑娘若想跟着沈愛,便不能留在大匡城了。

明琇:“為什麽?今天她不是才拜了師父嗎?”

息夫人道:“因為三天慶典過後,李青蓮就要返回城外荒漠,沈姑娘既一心一意拜他為師,便也要一同去那裏,往後再不得随意進入大匡城。”

“這是什麽道理?”明琇說完後才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急了,“哦,我是說,邊塞本就氣候極端,現在才九月份,這裏就已需要穿棉襖了。等寒冬來臨,大漠上更是冰雪覆蓋,荒無人煙。谪仙是夫人的獨子,即便是為了鍛煉他吃苦耐勞的本事,也不必這般嚴苛吧。”

息夫人淡淡道:“有何不可,過去四年,塞外冰封三尺,李青蓮不也活下來了。他自己發過誓,不受傳召,不入大匡。這點苦,他該受着。”

明琇的手指默默揪緊了床單,“不知他究竟做錯了什麽?”

“這是我李家家事。明姑娘你固然是我的恩人,我定盡我所能回報姑娘,但那些無關的事,也沒有重新提起的必要。”息夫人悄無聲息地化解了這場無聲的對壘,“你只需告訴我,我方才的提議,你接不接受?”

明琇眼眶上的淚痕還沒有徹底風幹,鼻腔又猛得一酸,藏在袖子下的手幾乎要把床單捏出一個洞來。息夫人這樣漠然的語氣,就好似李青蓮是個随處可見的蘿蔔白菜,丢到哪裏都能活,至于活得好不好,都與她無關。

明琇很清楚,他少時游歷四方,在蜀中、在永安求學時,是那樣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之驕子。他仰慕安石、嵇、阮的名士風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寧死也不能折了氣節。若是從前的他,恐怕寧願揮劍自刎,也不甘忍受斷靈脈、廢修為的羞辱。

可他終究還是茍活下來,回到了自己最初的家。明琇幾乎難以想象,李青蓮心灰意冷回家之後,他的家人卻不能容忍他,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驅逐之、讓他一個人在荒漠放四年的羊!

明琇迫切得想知道,當年她進入十惡不赦塔的兩年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明姑娘?”息夫人見她愣愣出神,用指彎敲了敲桌子。那清脆的聲音瞬間将明琇拉回現實。她首先開始慶幸李青蓮現在喝得爛醉,就算聽到了,大抵也不會記得這番令人寒心的話。

不過,要論教人寒心,她又有什麽立場指責別人呢?她更沒有理由苛求一個母親如何對待她的兒子。她自己這四年來,從沒過去看望過李青蓮,甚至還曾打定主意,就這麽一輩子讓他記憶中的許柔止徹底死去。

明琇深呼吸,幽幽吐出一口氣,“好……夫人的提議自然是周到的。只是明琇今日有些醉了,人覺得困乏,請容我明天再給夫人答複。”

送走息夫人後,她長籲了一口氣,松了松筋骨,以為總算能松口氣,誰知掀開被子一看,又感到了不一樣的窒息——

“李青蓮!你脫衣服幹嘛!?”

習武之人的手腳一向麻利,衣服說脫臼脫,在被窩裏也能脫。不見秋日厚重的外衣,身上只留了一層半透的絲麻中衣。明琇掀被子的時候,他已經合上了眼睛,若非明琇突然地動山搖地晃他,恐怕他很快就要去與周公下棋了。

李青蓮打了個哈欠,“阿媽走了?她說什麽了?”

明琇側過頭去,不敢直視他這幅儀容,“你阿媽誇你是個好孩子呢。你快點把衣服穿回去!”

“白天着外衣,睡着寝衣,鞋不可上塌,這是規矩。穿外衣就寝成何體統,那不跟蠻夷一樣……”說着他就停下來,原來他方才在被我裏脫衣服脫到一半,就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這才想起,跨和靴都未褪去。

人醒了,正好繼續脫衣服。

李青蓮将兩只靴子胡亂踢下床,又開始解下裳的腰帶,他的眼中都是疊影,因而怎麽也解不開腰帶,弄來弄去反倒打了個結。“明琇,你幫我……”

“行行行行行——行了!”明琇一邊捂眼一邊說,“我曉得你是文明人,睡覺窮講究。但你有沒有發現啊,你現在好像不在自己床上呢!”

李青蓮也不知是聽不到還是不願理會,自顧自地脫衣服,腰帶解不開,那就靠蠻力,直接将那跟可憐的褲腰帶扯斷。脫到剩下一身中衣中褲,也就是寝衣,這才滿意地、以一個立正的姿态躺下。

明琇怎麽拽他他都巋然不動。這該怎麽辦?她打一夜地鋪倒是不要緊,問題是明天早上李青蓮醒來看到自己躺在她的床上,臉色一定很難看。

“李青蓮你你你考慮清楚了!等你醒來後,你要是發現自己這樣做,到時候可可可可別氣到自閉!”

李青蓮朦朦胧胧看了她一眼,“你也……脫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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