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美人如花隔雲端
“崤陵還沒到嗎?”
穿着狼獾皮的青年将手從袖子裏抽出來,迅速地在毛皮帽的帽繩處打了個結。
這樣寒冷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一個月了, 從離開大匡城的那天算起, 陸子約想。
呼嘯的北風好像長了眼睛, 一個勁地從皮草的縫裏鑽,人哪怕穿得再厚,也扛不住這妖風。
“我們腳下就是崤陵。小子,崤陵長得很,可距離我們要去的泰長山還有很遠呢!”
回應陸子約的男子是他的師父拜沭, 大匡城朝劍長老。那是一個将近兩米的壯士,生着一頭蓬松的紅發,都不用戴帽子。他在拜師禮上第一次見到拜沭,覺得這位長老生得醜, 鷹鼻深目, 毛發旺盛得像個野人, 和他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中州人都長得不一樣,後來才聽說朝劍長老的祖上是羅剎人。
至于羅剎是哪裏, 他也不是很清楚, 總之,和一切都必須按照規矩運作的中州相比,邊城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什麽樣的人都有,他見過頭發顏色各異的人,還見過在大街上交頸纏吻的兩個男子……起初見到怪事還總是要感慨,後來呆久了, 自然而然變得十分包容,開始對一切“出格”都司空見慣。
這一次赴崤陵祭天大典的使團一共十八人。十八人剛剛緩慢地翻過了一座泥土地裏結着暗冰的山,踏上了這條踩平的土徑。穿過齊膝深的草,過了一排蒼天大樹,往上朝下一個山脊進發。雪已經停了,白皚皚的山坡不時有小小的山谷,山谷裏的小溪結成了冰,冰上又覆蓋了雪,遙想夏天,小溪邊一定是鳥語花香,可現在連一個會動的東西都看不見。
森林彌漫着霜粒一樣的薄霧,氣溫低到每個人的眉毛上都浮了一層白乎乎的霜,森林的色調是霜藍、幽綠,連帶着行走其間的人的心情也跟着冰冷、低落。
沈愛擤了擤凍得發紅的鼻子,回頭望向龍車上那幹癟的布層,嘆了一口氣,“要是還能坐孔明燈就好了……燃料不夠了嗎?”
“那不叫孔明燈,那是大匡發明的飛行氣球‘帝江’。孔明燈與它的原理雖然相近,但個頭比它可小了不止百倍。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根本沒見過孔明燈,丫頭。”拜沭頓了頓,“燃料不是問題。把硫酸潑到鐵屑上就可以制造出氫氣,然後把氫氣收集起來,充到外層的油布裏,這樣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另外一種辦法是在溫泉附近找一個地氣的出口,這樣很快就能充好。真正的問題是風向,駕駛帝江需要先行辨別風向,必須是順風,逆風而行只會陷我們于危險中。現在吹西北風,我們也就不能使用帝江飛行了。”
沈愛撇撇嘴,“我看那氣球長得就像是個大型的孔明燈嘛,你們總愛給這些鋼鐵做的大家夥起上古異獸的名字,什麽‘重明’,什麽‘帝江’,別的地方都沒有這種叫法,還怪我記不住。”
拜沭是元嬰中期的劍修,法術修為不算出衆,但體術精湛,力大無窮,大匡城無人能及。沈愛小小一只,踮起腳尖也夠不到他的肩膀。他低頭看了看沈愛,生出一種大男子對小女子的愛憐之心,于是那麽大的塊頭,突然半蹲下來,展平了堅實的肩背。“上來吧,師叔背你。丫頭就是麻煩……”
沈愛是使團中少數的女孩子,生得又美,嗓音又嬌,隊伍裏的人都不自禁地寵她。沈愛卻不要拜沭背,而是指了指後方的機械車,“我想和師父一起駕駛龍車。”
拜沭笑着搖了搖頭,以為沈愛在說笑。
龍車,顧名思義,龍形的車,用來裝載一行人的行李和祭天大典需要用到的物品。
龍車的車身的兩側有一派黃銅管,每當蒸汽從中排出,輪軸就會向前方推進,從而帶動下面的一排輪子轉動。
它就好像真的有腳,陸子約揉了揉眼睛,無論多少次見到這樣的機械,他都會産生這樣的錯覺。
蒸汽這個概念對他來說,大概就是炒菜時煩人的炊煙,突然之間有人告訴他,那種沒有實質的氣體實則是推動這些龐大機械的動力。
簡直匪夷所思。
落照府裏就從來看不到這種奇巧淫技。
實際上,越是古老、門第顯貴的仙門,就越是不想和蒸汽機扯上關系。哪怕大陸上汽燈已經被發明出來并且被許多普通人使用,仙門名士的家中依然堅持使用昏暗的蠟燭、油燈或是家族豢養的發光蟲照明。
可陸子約不得不承認若是沒有龍車,他想不出更好的運送這些裝載物的方式。若是像尋常仙門那樣使用大型靈獸運送大批量的貨物,一路上,提供巨量的吃食、每晚安頓住所确保靈獸不會驚擾普通百姓,都是很麻煩的事。
“大胡子師伯,你又取笑我!”
沈愛一看到大大小小的齒輪、零零總總的金屬部件就頭疼,更別提駕駛那極其複雜的座駕了。她按了按太陽xue,正要說些什麽……
只聽身後“轟隆”一聲,龍車停了下來。李青蓮從前頭的艙室中走出來,喊道:“拜兄,添澤火,換班!”
“好嘞!”拜沭在龍車頂部的管道口灌入澤火後,坐進艙室,重新啓動了這龍型機械。
它龐大的軀體內有如一座精密運作的城市,每一個齒輪,每一根輪軸都按部就班地運作着,整個車身十分長,宛如一條異形長龍,每一節上都載着沉重的裝載物。
“師父!”
沈愛的眼睛亮亮的,輕快的小鳥一般飛到李青蓮身邊,挽着他的胳膊。
陸子約也跑過去,挽住李青蓮另一支胳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在邊城,沈愛與他和明琇關系最好。可沈愛與明琇說不了幾句話就要拌嘴,是以,她能說幾句體己話的朋友就只有陸子約了。
沈愛悄悄告訴過他,她喜歡的人是誰。她說出那個稱呼的時候,舌尖打了個轉,聲音特別缱倦,眼角眉梢都含着笑,眼神也像現在這樣,亮亮的,柔柔的。
其實,即便她不說,陸子約也看得出來。
因為從前他的未婚妻許柔止看她的師兄尉遲瑄的眼神,也是這樣子的。
從小所受的教育告訴他,為人處事需謹遵君子之道,要內秀,要不争,要謹禮。男女七歲不同席,私相授受更非君子所為。所以,即便陸子約與未婚妻七歲相識,直到十六歲那年被退婚,他連未婚妻的小手都還沒有碰過。他曾問許柔止為何突然不願嫁給他了,得到的只是一句“抱歉,我對你絕無男女之情,只有朋友之誼。”
雪地上的三個人站成一排,像一堵牆在走。
“喂,你幹嘛也要拉着我師父?”沈愛咬牙小聲道,“還是不是朋友?”
朋友。
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可是不知為何,心口很悶。
李青蓮也不明白這兩人在較什麽勁,過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兩個巴掌大的金屬球,分給兩人一人一個。金屬表面散發着微熱的溫度,他道,“這個給你們取暖用。只要一直走動,手爐就會一直發熱。”
沈愛如獲珍寶,小心地放進袖子裏。
陸子約問:“師叔,這是你發明的東西?”
李青蓮:“《萬畢術》上有記載這種手爐的做法,我稍作改進,算不得發明。”
“多謝師叔。”陸子約梗了梗,“只是,我不明白。”
金屬手爐內部的齒輪随着人的步伐搖晃、轉動,以一個巧妙的機關發出源源不斷的熱量。
李青蓮:“若你問我這手爐的原理或是制作方法,我可以回答。其他的問題我不一定有正解。”
可這個問題,陸子約憋了已經有很多天了,他必須說出來。“大匡城堂堂仙門,為何……為何受邀參與祭天大典,卻是去做禮花師!?”
李青蓮淡淡道:“大匡的冶金之術天下無雙,此番帶來的火樹銀花更是盛世煙花。”
“可是、可是……”
“子約覺得這對于仙門來說,是一種羞辱?”
陸子約咬牙颔首。“不是我覺得。這些年因為大匡城逆勢而行,大興機械道,早已背離仙門宗旨,仙門百家,又有那幾家真正瞧得起咱們?”
李青蓮輕笑,“臣服九闕的仙門,這十年來,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屆時九闕仙首在百丈之高的瑤臺上跪天拜地,而其餘人在下,跪拜的又是誰呢?一樣都是屈居人下的奴,偏生一些跪得高一些的人,瞧不起跪得低一些的人。”
陸子約若有所思,緩緩松開了胳膊。
“可也許九闕只是想要團結仙門……只有大家團結在一起,才能消除無休止的內鬥、靈界才能更強盛啊……”沈愛小聲說,偷偷擡眸看李青蓮,視線正好對上他剛硬的下颚,往下一點,便是喉結。她心裏砰砰直跳,又迅速低下了頭。
陸子約嘆道:“沈愛師妹,你是個女孩子,不用管這些複雜的事。”
沈愛:“女孩子怎麽了?我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我十三歲以前修煉都不成,可是呢,後來一夕開竅,很快就結成了金丹。蔔卦的都說我是天才,大器晚成,以後也能成大事呢!”
李青蓮抽出那只被沈愛抱住的胳膊,冷笑,“沈愛,區區一顆金丹,就讓你滿意了?你空有金丹之境,文采、武功,卻沒一樣拿得出手。”
沈愛平素還算得上是堅強,可一聽李青蓮對她說幾句重話,眼眶立刻就紅了。“我、我會努力,絕不會給師父丢人……”
“我雖收你為徒,但不曾指望過你,你為自己争一口氣,莫為我。”李青蓮畏寒,在寒風裏大聲說了幾句話,寒氣灌入喉嚨,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
沈愛一愣,險些哭出來。
哪怕師父打她、罵她,只要是為她好,她都不怕,唯獨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師父,你以為沈愛不懂,實際上沈愛知道師父的心結所在。我要是能幫師父解決這個心結,能不能稍微期待我一下下?”
李青蓮沒有回答。
陸子約心中一揪,拍落了沈愛頭發上的枯樹葉,“你已經很好了,師叔只是想督促你,讓你更好。師叔也是為你好。”
沈愛倔強地跑去與兩人岔開的地方,輕輕哼了一聲,“我又不傻!我知道誰為我好!”
雲影天光,孤峰傲立。那座孤峰正是崤陵的中心,也是冬至祭奠的主場所。
沈愛已經失蹤五天了。
李青蓮依舊沒有要去找人的打算。
陸子約一遍遍操練着飲火刀,直将他院子裏的雪都燒了個幹淨。風吹,雪散,收刀的那一刻,又一股罡風卷起,将一顆古木震碎。
仙門百家的使者們都彙聚在這座雪緣山莊之中,包括落照府的使團,就住在不遠的別館。陸子約怒氣沖沖地沖出院門,一個山一樣的男人擋在了他面前,正是拜沭。“你發什麽瘋!你要去哪裏?”
陸子約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大吼一聲,推開了那座山,向李青蓮的院子沖去。
因為不敢違抗父母之命,他自幼便知自己身負婚約,必須遏制男孩成長過程中對少艾的正常愛慕;因為不敢玷污仙門名士潇灑之名,他被未婚妻退婚也必須一笑了之;因為不敢也不會表達自己的心意,他只能看着沈愛忽視自己。
回首過去的二十餘年,那個世家公子活得端正光明,無可指摘,卻好像沒有一件事讓他覺得快意。
陸子約不想因為不敢反抗師命,連想要保護的師妹、他一生少有的朋友都失去。
這些天來,他總有一種預感,很壞的預感。
飲火刀刀柄向外,“嗙”得一聲推開門,陸子約腳步一怔,眼神裏寫滿了懷疑。
李青蓮懷裏抱着一個披着紅色鬥篷的女子,兩人看起來像是在擁吻。
旁邊的地上散落着幾件女子的衣裳。
荒謬……放蕩!
不可理喻!
陸子約曾經有多崇拜李青蓮,看到這一幕就有多失望。
他将飲火刀往雪地裏重重一插,牙關咯咯作響,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明日冬至,沈愛還沒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篇幅占一章的pov視角,小陸接麥
從下章開始要v了,周三入v當日三更奉上,留言發紅包包!!感謝泥萌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