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五岳倒為輕
砸了匾額,鬧了靈臺, 明琇才發現天頂上有極細的絲線穿過房梁, 懸挂着無數指甲蓋大小的銀鈴。方才房門大開, 穿堂風吹過銀鈴不響,而現在房門緊閉,室內無風,所有鈴铛就像瘋了一樣,狂響不止。
鈴铛聲傳入耳中, 明琇腦中一片混亂,幾乎有一種魂魄離體的感覺。她不得不捂住雙耳,強行彙聚精神,施法卷起案上瓜果鮮花等祭品, 向四面八方擊去。
“出來……”明琇扶牆道, “是誰埋伏在這裏, 戚戚小人!都給老子出來!!”
陣法的西南方位靈氣略有松動,明琇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異變, 立刻一拳向那方位擊去, 結界一破,一名符離弟子憑空出現,正驚愕地看着她。
陣法破了一個口子, 鎮魂的鈴聲終于停下來,明琇不敢輕敵,揪住那弟子的衣襟将他高高提起,質問道:“這是什麽陣?”
而那不慎暴露方位的符離弟子畢竟嫩生, 一見明琇抓住了他,就開始緊張,以至于從懷中取符箓應戰都掏了好一會兒,被明琇一招奪走。
“招、招魂陣!”
明琇皺了皺眉,通常來說,招魂陣并非攻擊性陣法,大多用在亡者頭七之前召回亡者陽魂以慰藉在世的親人。
眼見那弟子又要掏符施法,明琇疾電般地掐住他的咽喉,他的面色逐漸憋紅、發紫。明琇厲聲道:“真是招魂陣?如果是的話,招的是何方魂魄?”
她為何會感覺這麽難受呢?
“你要是敢說謊,我割你舌頭!”
那弟子懸在半空,吓得雙股戰栗,嘴上卻很硬氣,“沒說謊!招魂陣招的是被你這妖女吞了的魂魄!是你吃了我家二小姐!我落到你手上,橫豎就是一死,你、你動手吧!”
“胡說八道!”明琇将他往地上一扔,又朝空無一人的後方喊道,“誰設了這個局給我潑這髒水?全部給我出來,有本事當面對質!”
鈴音再次響起,明琇頭疼欲裂,眼前一片昏天地暗,似乎走出來許多人,她半跪在地,強撐着一絲清明将周圍的殘言碎語拼湊在一起,可除了問罪和咒罵,她也聽不到什麽有意義的東西。
九闕衰亡後,魯國文修第一大派衍聖門得以重建門派,其門派歷史悠久,又以公正無私聞名于世。同時,衍聖門遭九闕重創,正在恢複中,門人也大多是不喜征戰的文修,既沒有傭兵,又沒有強悍的戰力,也就不必擔心衍聖門像九闕那樣一家獨大。出于這兩個原因,七大仙門推選衍聖門掌門暫時攜領衆仙門,暫代百家仙門盟主一職,處理九闕餘黨的歸宿問題及善後事宜。
首先開口的中年男子,着一身黑白深衣,頭戴進賢冠,一開口就能讓人聽出來他飽讀詩書,且文采斐然。他将斥責明琇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引經據典,幾乎可以當場口述骈文。明琇聽得更加頭痛,她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人,文學功底更是遠遠及不上文修,再碰上大段大段的古文,就只有過耳即忘的份了。她對照了一下從前大兇讓她背過的靈界仙門人物譜,猜測這人便是衍聖掌門孔辰,孔政德。
孔政德是衍聖門第三十六代掌門,自诩孔聖本家傳人,自幼修文,天賦異禀,十幾歲的時候就熟讀四書五經,他寫的政論文、注解的典籍有多篇都入選了學堂必讀教材。其人剛正不阿,素有賢名,明琇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他,想必他這等人物也并不會無端尋她麻煩,因此,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将她鬼修的身份暴露給了仙門之人。
不,不止鬼修,從眼前的陣仗看來,恐怕是連她引大兇入體、解除十惡不赦塔的封印的事都暴露了!
衍聖門、符離宗、碧霄宮、少陵宗、章丘顏家……九闕衰亡後,靈界的各大仙門還是第一次如此團結。就連遠在邊城的李成壑,都應邀趕來江南,見證仙門除魔的盛舉。
明琇的精神很快就不敵鈴音和陣法,被飛來的縛仙索縛住雙手,跪在靈前,周圍站着的都是仙門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此時驚慌并沒有用處,明琇安靜地跪着聽衆人對她的控訴。前世,附在許柔止身上的那一世,這一世,嚴格算來,她也算是個以三種不同的身份活了三輩子的人了,再怎麽樣也該練就一身處變不驚的好本事。
最壞的結果,她也能預料到。她救回了明瑄,也報了大仇,雖然好日子剛剛開始,但如果還是免不了要死,她也只有不舍,而不會恐慌。
世态炎涼,她也習慣涼薄,為了這些無關的人,連眉頭都不必皺一下。
這世上能令她的內心驚奇波瀾的人,就只有李青蓮和明瑄了。
扣在她頭上的那些罪名,有的真,有的假,反倒叫她難以底氣十足地反駁。她确認無疑,是有人要害她身敗名裂,巧借李青蓮的好奇心引她入符離宗,又暗中向仙門正派暴露了那些她一直竭力隐瞞的那些秘密。
究竟是誰?誰會這麽恨她……
明琇腦中一片空白。是神愛嗎?神愛恨她事出有因,她認了,可任神愛再如何料事如神,又怎麽可能知道許柔止和大兇的事?
明琇:“為什麽抓我?給我個充分的理由。”
孔政德高聲:“滅世浩劫的谶言流傳百年,上月天星觀測出七殺、破軍、貪狼三星并列,天命兇煞。還有,朱無咎臨死前說邪魔降世,恐怕已然成真!吾輩仙道中人以匡扶天下、除魔衛道為己任,今日設此局引魔入甕,就是為了将你鎮壓,讓你再也不得為禍天下!你說要當面對質,那好,我們便給你這個機會,讓你将這些年你所犯下的罪孽都一一招來!”
明琇體內的怨力正在一點點流逝,她很明确,随着時間的流逝,她将再也無力反抗,徹底被這些人擺布。現在若要竭盡全力掙脫這縛仙索,尚有一絲生機,大不了,掙個魚死網破!
但“魚死網破”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明琇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被迫跪在這裏接受審判的事實。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行,不能殺人,更不能肆意催動怨氣。
她答應過李青蓮,以後都不用鬼術了。
李青蓮從來沒有對她有過什麽要求,算來算去,相識以來,他唯一要求過她的事,好像就這麽一件。
就算她是這麽混蛋的人,也不能連對心上人的承諾都說背棄就背棄。
于是,明琇聳了聳肩,“孔掌門,您說的話明琇終于聽懂了一句。您說我就是那傳說中的邪魔是吧?可是諸君,想想吧,邪魔會把你們放在眼裏嗎?我若有逆轉天命的神魔之力,為什麽要跪在這裏,受你們的侮辱?你們是低看了邪魔,還是高看了明琇?不覺得……矛盾嗎?”
衆人一聽此話有理,卻也不可能放過明琇。
碧霄宮主道:“本座親眼見到你在祭天大典上易容成我派弟子,還在仙門重地施展鬼術,不管你與那谶言有無關系,你罪孽深重,今日都難逃一死!妖女,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甚麽可狡辯?”
明琇道:“我确實在那天用了你們仙門看不上的鬼術,但那也是為了向朱無咎報仇,并未像你們指證的那樣為禍天下。相反,若沒有明琇暗中相助,朱無咎怎會這麽快死?而朱無咎若不死,九闕,仙門百家還不知要奮戰幾時、死多少人!衍聖門,你們何以重建門派?符離宗,你們何以全身而退不?所以,我施展鬼術對你們這些幸存者來說,是利大于弊,我不求你們謝我,但卸磨殺驢這種事,勸你們也別做!”
“詭辯!”
“宮主那天明明看到了我在使用鬼術,卻沒有立刻殺了我。沒說錯吧?”明琇看着她冷笑,“我來告訴您為什麽,因為那天你看我并沒有與你們為敵,就想利用我對抗九闕也無妨。而現在您想我死,也并非真的覺得明琇罪大惡極。你只是覺得我是個好靶子,除去我就可以讓你得到除魔衛道的名聲,和所謂正道站在一起!除掉仙首,解除了你們的心頭大患,現在正是需要肅清邪道,重振仙道雄威之時!對你們來說,這,就是我最後的利用價值了。”
明琇語驚四座。九闕一旦隕落,仙門百家群龍無首,衍聖門掌門暫代盟主,卻是虛名大于實權,誰也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刻退一步讓大權旁落。所以,這個正道聯盟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引發仙門內亂。
所以,此時仙門百家迫切需要一個外敵。
傳說中的魔頭自然是這個仙道共敵的不二人選。
孔政德衣冠整齊,一派威儀,走到明琇身前,居高臨下道:“妖女明琇,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甚麽可狡辯?”
“一個碧霄宮主,勉強算個人證吧。那物證呢,你們說是我殺了許柔止、引出兇煞,可有确鑿的物證?”
此時,符離宗宗主許蘭城尚未歸來,老宗主夫婦赫然在列。許父上前一步,雙指并列,怒指明琇。
一看到這張熟悉的臉,明琇就想起上一次來許家時所經歷的震碎她三觀的荒謬事。他們是許柔止的生身父母,卻也是害死許柔止的幫兇,明琇不可能真的去報複他們,可一輩子都不想再看到這樣的嘴臉。
許父道:“我們丹修世家的子孫,在出生時都會得到一盞獨一無二的靈燈,其中記錄着每個子孫的靈識。這盞燈會伴随主人一輩子,死後靈燈會被存入千燈觀,也就是我許家宗廟,供後代銘記。如諸位所見,小女的靈廟之中,也有一盞靈燈。”
明琇和許多人一樣,都不明所以。她環顧四周,終于在靈臺上一個隐蔽的位置發現了一盞不起眼的明燈。
有符離宗的弟子驚惶大叫:“老天爺!!小姐的靈燈怎麽亮着?!”
“亮着——見鬼了!這麽多年過去,唯獨今天亮!”
衆人嘩然。許父咬牙切齒,悔恨道:“老朽本來根本不相信小女的魂魄并未轉生、而是被妖女吞入體內……起初只是抱着試試看也無妨的心在此地設置機關陣法,可誰知……誰知這妖女竟真的、真的……這盞靈燈獨屬于小女一人,只有在遇到她的魂魄時才會重新發光,這個證據,還不足以說明這妖女害死小女嗎!?”
不可能……許柔止的靈魂怎麽可能在她體內?明琇猛烈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許父扼腕嘆道:“現在回想來,小女性情純良、自幼乖巧聽話,若不是被邪魔奪舍,她又怎會做出夜奔、叛族的勾當?諸位仙門道友,是老朽老眼昏花,五年前未能發現小女已慘遭奪舍,誰知這妖魔竟又卷土重來!今日若不将她千刀萬剮,誅滅其萬惡之魂,我的女兒死不瞑目,被這妖女拘着,将永生永世不得安寧啊!”
明琇手背筋脈暴突,突然跳起來沖上前去:“老匹夫!你好厚的臉皮!為了保你許家清流之名,竟不惜指正自己的女兒被妖魔附體嗎?我告訴你,性情純良、自幼乖巧聽話,那是在沒出事的時候,兔子急了都咬人,人被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
明琇很快就被人按下,身上受了好幾十記重踢,她雖不覺得痛,卻也站不住了,半跪在地上死撐着不倒下。
她氣過了極點,反倒開始變得平靜,竟然還覺得有些諷刺。
許宗主是壞人嗎?
很顯然不是,他是普遍意義上的端正君子,恪守禮教,身為一家之主,矜矜業業,一心為家族付出,沒有太大的野心,也沒做過什麽天理不容的事。
和征戰四方,殺人無數的奸雄朱無咎比起來,他幾乎可以算是個好人了。
可這樣的人恰恰比壞人更難對付,就因為他始終認定自己是好人,做的都是正确的抉擇。
比如,把失節的女兒逐出家門,是為了遵從禮教,為大局着想;讓女兒嫁給仙首,也是出于女兒家既然已經失身,那就不妨嫁給那人保全名節,也算成全一樁好事;現在認定明琇奪舍,也是下意識将女兒所有的叛逆和反常,用一個他願意接受的解釋圓回來。
“你們說我是邪魔?還說我殺了許柔止、奪了她的舍?”明琇眼神如刀子一般掃過衆人。“其實,我知道魔在哪裏。”
有人喊道:“魔黨,快說!”
“誰心思不正,誰心中有魔?”明琇看着許父,嘴角劃過一絲冷笑,“我就是您的女兒柔止啊,父親,柔止回來了。”
由于常年佩戴面紗,明琇的皮膚極白,隐隐透出幾根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襯着一襲煙粉衣裳,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易碎的陶瓷人偶。她的右眼上蒙着一枚黑色的眼罩,唇角挂血,整個人鬼氣森森,在這靈堂中,那冰寒的目光幽幽掃過衆人,見者憑生畏懼,不寒而栗。
明琇繼承了柔止全部的記憶,記得柔止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說她與那個靈魂合二為一,似乎也并無不妥。
話音方落,嘩然一片。許父更是驚得弄掉了手裏的珠串。許夫人掩面而泣。
其實,現在明琇究竟是不是他們的女兒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明琇确實是鬼修魔頭,只要她是這個身份,不管真相如何,都決不能是許家的女兒!
“是你們不願為女兒伸冤,還逼我嫁給強.奸過女兒的人。女兒走投無路,只有自己想辦法報仇了。若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我也絕不會選擇鬼修,妖丹真的很難吃啊,和妖怪厲鬼打交道有什麽好的,試問有哪個女孩子會喜歡幹這種事?若能夠選擇,誰不想漂漂亮亮地做個仙子?”
“父親母親,你們愛柔止嗎?”
“你們有在乎過我嗎?”
“這麽多年來,你們可曾後悔?”
一個個問題都濺着寒光。
明琇還有很多問題,可還沒有問完,就覺得連跪都跪不動了,“噗通”一聲,癱在地上。低頭一看,膝蓋上插着兩支泛着藍光的短箭,箭尾上刻着“誅邪”二字,腿上漸漸洇出鮮血。
在第三支箭矢瞄準明琇要害之際,一直未發聲的李成壑突然走到仙門衆人前,拱了拱手。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叛道》裏的名字都是怎麽來的。衆人自己的理解and親媽說——
明琇:我媽二婚後按着明瑄的瑄字改了個琇字,瑄是上好美玉,琇是次于玉的美石。【諧音明秀,明亮秀麗的樣子】
明瑄:我的名字沒什麽含義吧,拆開來是明王宣,好像挺霸氣。【暗示劇情的名字來着】
陸期:與子成約,後會無期。咳咳,其實家父是希望我做一個守信重諾的君子啦。【always愛而不得,很癡情很慘一男的】
朱神愛:當年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仿佛諸神所愛。【參考了六朝皇後王神愛,我覺得是個自帶宿命感的名】
李成壑:本城主,沉默,成壑【超能忍一男的,有一條關于他的非常非常隐晦的暗線】
朱恕: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取自“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毀譽參半的上位者】
《文道仙途》倆女主:攬芳華、鞠文斐【這其實沒啥原因,就是好聽好看啊!多像大美人的名字,多有女主氣場_(:з」∠)_】
最後李青蓮,都懂。另外也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的含義
五一不放假的我還是會保持更新的哦(這麽說着就流下了眼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