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行路難】1
《(穿書)叛道二周目》
文/聖城
李成壑一席玄衣,略帶病容的臉上嵌了一對矍矍鷹眼, 盯着人看的時候透出一股陰鸷。他的聲音疏懶, 緩緩道:“事關多年前許家千金失蹤一事, 此女身份尚未明确,若直接将她在此誅殺,便再死無對證。愚以為,應當昭告仙門百家召開公堂,先行審問, 再做定奪。”
孔政德眯了眯眼,“她方才言行目中無人,恐油鹽不進,城主以為該當如何審問?”
李成壑:“聽聞衍聖門秘術誅魔訣, 共一十八式, 沒有妖魔能挨過誅魔訣。”
孔政德驕傲道:“誅魔訣先賢遺留下來的瑰寶, 哪怕是大兇級別的妖魔,也逃不過最後一式。李門主的提議甚好, 向此女施以誅魔訣, 若她能活下來,便說明她只是誤入歧途的鬼修而非妖魔兇煞,即可豁免死罪。這樣, 就能保證我們執法公正無私。只不過,誅魔訣施行的方式頗為血腥,還請在場的女眷、各派随行弟子、符離宗年輕弟子先行回避。”
話音剛落,大半人離開, 靈堂內只留下了幾派掌門及他們的肱骨弟子。
孔政德面露擔憂,做出一副因仁慈而舉棋不定的樣子,“此女适才聲稱自己是許家小姐,不知許老宗主……”
許老宗主面上的黑色的胡須就像鐵契般剛硬,和他本人的形象一樣大公無私,鐵契卻不對着敵人,而是對着一個女子。他高聲道:“老朽絕不會包庇護短,至于她是吃了小女魂魄的妖魔還是別的什麽,全待宗主定奪。哪怕她就是小女柔止,她犯了錯,老朽固為人父,卻更是一派之主,絕不會姑息!”
聞言,明琇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聲,“哈,我聽懂了,什麽‘頗為血腥’,你們分明就是想對我用私刑吧!父親,我不需要你的‘姑息’,我留你一條狗命,待會兒記得看着我,記得我被你們傷害的樣子,我要讓你一輩子都在噩夢裏看到今天的一幕!”
她笑得瘦弱的肩膀直顫,“你們趕跑了弟子,是不是覺得對我一個弱女子用刑臉上無光呀?原來是這個用意,也太好笑了。”
李成壑:“你若不是魔,誅魔訣十式以內就能做出判定,此訣對凡人并不致死,只是要讓你受些皮肉之苦。”
“李成壑!”憤怒壓過了她心中其他的情緒,她不再能夠冷靜地考量李成壑或許是為了幫她,只是覺得她再一次被毫不猶豫地抛棄了。
“我偏要熬過去,證明我不是妖魔。”
說着,明琇掙脫了捆縛雙手的禁咒,十指指尖都散發着血一般的紅光。
碧霄宮主叫道:“這是鬼宗修羅爪!諸位小心!”
據說,碧霄宮主的第一個弟子因急于速成暗中修煉了可日行千裏的鬼道,最後走火入魔,還殺害了數名同門,最後被她斬殺。因而她一向痛恨邪魔外道,此後數十年來見鬼修必誅,她方才放暗箭意圖直接殺死明琇未免夜長夢多,可以說在場衆人之中,只有她無論明琇是否是妖魔之身,都最想明琇死。
看到在場衆人紛紛舉起法器、靈劍,一副風聲鶴唳的樣子,明琇又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各位前輩,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有說要和你們過招嗎?”
許老宗主座下大弟子啐道:“妖女!你孤身一人、勢單力薄,還膽敢在此狂言!今天,我們就要在這靈位前,用你的血,為二小姐伸冤!”
“伸冤?好一個伸冤!當年柔止被你們許家逼着嫁給逼奸犯,九闕仙盟如日中天時,你們之中可有一人為她想過?如今柔止過世四年,你們反倒假惺惺地要為她伸冤,活着的時候不待她好,她死後還要讓她頂着朱許氏的名字死——不覺得惡心嗎?”
那人被她一通質問逼得啞口無言,尋思片刻正要好好措辭反駁,明琇又接連發問:“我勢單力薄,對吧?你們這次來了多少人,山上山下加起來有沒有一千?十惡不赦塔我都逃得出來,天下第一丹修世家的結界,比那還厲害嗎?你們中修為高超者,還能比得過朱無咎嗎?”
她用那一只煞氣森森的獨眼掃視衆人,“若真的把我逼急了,我大可使用爛柯将你們的人變成我的戰力,讓你們自相殘殺,看這個肮髒龌龊的仙門血流成河,血祭靈堂,好不熱鬧!你們一群惜命的,和我一個不惜命的打,大不了死我一個,拉你們一群墊背的!”
此話剛落,四下色變,幾大宗主交換了一下眼神,正打算合力施法對付明琇,卻見明琇突然主動戴起了方才那副禁咒,捆住自己的雙手。
她瘋了嗎?這是要幹什麽?衆人一片愕然。
而那充滿煞氣的眼神,竟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現在我束手就擒,不過是因為我答應了一個人再也不使用鬼術。我寧死也不會違背對那個人的諾言。”明琇閉上眼睛,“那什麽……誅魔訣對吧?來來來,快點,別讓我等得睡着了。”
有人見她自縛,卻不放心,又将捆仙繩、定身罩等一系列法寶加上,确定她無法像剛才那樣掙脫後,方才氣定神閑地觀看誅魔儀式。
孔政德從乾坤袋中召喚出法器誅魔杵,雙手結印,口中低吟,最後驀地揚聲:“誅魔首訣,百刃破!”
剎那間,虛空中突生幾十道光刃,盡數襲向明琇!
明琇不怕疼,但不代表她喜歡弄得一身血、在身上留下好多疤。她曾經很愛美,也很愛哭,走路跌倒見了血都會哭,連蚊子包在腿上留了小小的一點疤她都會想盡辦法搜刮祛疤的藥。
“嘶……”她極力隐忍,但還是有一絲聲音溢了出來。她雙拳攥緊,指甲深深嵌入肉裏。
有人大喊:“看!第一道誅魔咒她就受不住了!”
明琇很痛,但她更加茫然:為什麽,會這麽痛?
不是早就不會痛了嗎?
碧霄宮主冷笑,“哼,誅魔一式只會對身懷魔性的人有效,這妖女現在就開始痛,本座倒要看看她能撐幾招。”
李成壑皺了皺眉,“此人既修鬼道,身體必然與仙門道法不容,有所反應也是常理,還望宮主不要過早定下結論,以免影響孔宗主施法。”
第二式,音塵絕。
在旁人看來,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明琇卻倒在地上,抱頭痙攣。
無數鬼魂的嘶鳴沖入她的耳中,每一秒,她都能聽到成百上千個聲音,幾次接近精神奔潰的那條臨界線。
這一回,就連孔宗主見到她在地上扭曲的身形,也不由提早結束了這一式。“明琇,你就招了吧。音塵絕,絕不會在凡人身上奏效。”
良久,明琇才勉強止住抽搐的四肢,奄奄地支起身子。在短暫的沉默中,她無數次想要抓住這個間隙逃走,就從這裏殺出一條血路,逃下山,從此隐姓埋名,天地之大,江湖之遠,躲個幾年,仙門也就不會追蹤她了。
可是,不能逃,逃了就等于承認她殺了許柔止、她是威脅天下安危的魔頭。更不能殺人,因為她答應過李青蓮的……
“我是人,柔止之死與我無關。繼續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可由于現場靜得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聽得見,這句話還是準确無誤地傳入了在場衆人的耳中。
然後是第三式、第四式……
痛苦劇增,她整個人倒在地上,已經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雖然身體幾乎動不了了,但明琇發現自己的意識還是很清醒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一塊磚瞬間建成大廈,而大廈将傾,天崩地裂:如果……我真的是魔呢?
易舍還魂,單憑一己之力沖破魔塔,甚至可以将死去多年的亡者從地獄帶回人世?這世上怎會有神跡?凡人,怎麽可能做到這些……
剛才明琇能夠理直氣壯地與仙門正道對峙,是因為她堅信自己的清白,而妖魔之名只是那些人為了凝聚人心潑給她的污水。
但是現在,這個意志已經動搖了。
明琇想起在塔中,她與大兇締結契約,大兇助她逃離魔塔、給她力量,而作為代價,她的靈魂從此歸屬于大兇。
弱小就是原罪啊……她受夠了任人欺淩的日子,她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力量。對了,那時是如何立誓的來着?明琇皺着眉頭,咬牙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回憶着……
【從此刻開始,直至完成交易的那一刻,我将咒印加身,我的靈魂将屬于君。生亦死,短暫亦永恒,吾之魂從此任君支配】
人,和神、魔、鬼有何區別?
說白了,就是前者的壽命有限,而未來無限;後者壽命無限,而未來一眼望的到頭,
普通人死後化靈,執念尤深者化鬼,百年之鬼稱鬼王。妖、怪死後稱邪,作惡者化祟,妖力高強者可化兇……其上境界統稱為“大兇”,也就是人們口中的魔,或是最接近魔神的存在。
為什麽被封印在十惡不赦塔內不知幾百年的大兇會選擇與她交易?她的靈魂對大兇來說有何用處?
她好像明白了什麽!
胸膛好像要炸開一樣……她心中極度煩躁,如群峰傾頹,四海逆流,曾那樣想要探究咒印消失的真相,可當秘密終于在層層雲霧中露出斑斑駁駁的廬山面目時,她又覺得無力承擔其後果。
誅魔訣第五式,業火破,是一道風水嶺。無論是人是鬼還是魔,在誅魔杵中封印的千年業火的焚燒下,都兇多吉少。
饒是沉穩如李成壑,聽到業火将燃,也不禁為之變色。他走到明琇身前,對衆人道:“等等,讓我最後再勸她幾句。”
碧霄宮主:“李城主,你想幹什麽?”
李成壑:“無他。你我皆知,施展誅魔訣這等層次的功法,極其耗費靈力,五層以上的誅魔訣更是需要施法者耗費自身元氣。縱然孔宗主願意為仙道赴湯蹈火,我們也不能憑白耗費他的修為。”
明琇擡眸望向李成壑,突然很想很想再和他比一次火铳。“城主……”
“明琇。”他喚了她的名字,又停頓了很久,“其實你是魔,對吧。”
“……”
“如果是,就承認吧。不必非要憋一股子氣,為了較勁,承受接下來的業火。業火會焚燒你渾身上下的皮膚,那是什麽樣子,不用我詳述吧……”李成壑閉上雙眼,啞然道,“你若承認,我一定盡量讓你去得輕松一些。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城主已經認定了我是魔吧。也是,畢竟誅魔訣是驗金石啊……”明琇苦笑,“對一個仙門中人來說,你能待我如此,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事已至此,明琇已經能夠猜到,她确實不再是人了。
咒印消失,意味着交易結束。這麽簡單的道理,她卻直到現在倒在這裏面臨裁決,才想明白。
她接替了大兇的身份,成為兇煞;而大兇接替了她的身份,得到了人魂;原來他要她的靈魂,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場雙方都心甘情願的等價交換。
她變成了魔,魔變成了人。
生亦死,短暫亦永恒……
“我……不要……不是……”明琇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詞。
下一刻,只見碧霄宮主搶過孔政德手中的衍聖門聖物誅魔杵,曾張臉都因怨恨而變得猙獰,“叛道受死!”
她看着明琇,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多年前那個背叛她的大弟子。
明琇頭頂頓時開出七朵烈火紅蓮!
而幾乎是在同時,靈廟上的燈籠震落,房梁搖晃,緊閉的大門被一股飓風刮開,門外的天光瓢潑而至。
“啊!!!!”
這聲尖叫卻不是來自險些被業火擊中的明琇,而是來自手握誅魔杵的碧霄宮主。
碧霄宮主的一只斷手,連着誅魔杵一起,赫然滾落地上,見者無人不戰栗色變。
門外走進來一個身形颀長的人,衣裳潔白,好似沒有染上一粒塵土,可手中那柄長劍上卻滴落着成股的血流。
而他的身後,也蔓延着蜿蜒的血跡。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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