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行路難】2
陽光傾瀉而入,清晰地照出了空氣中的萬千微塵, 那個身影和天光一起攸然而至, 以驚人的速度須臾間斬斷了碧霄宮主的手。
“李青蓮!”
人們繼而連三地呼出了這個名字, 一聲比一聲驚訝。
是的,驚訝。
許多人看到他堂而皇之地斬下一宗之主的手,都陷入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情緒裏。
明琇當即淚流滿面。她慣是有這臭毛病,沒人疼的時候能忍住眼淚不讓敵人看笑話,可一旦有人疼她一下, 她馬上就能變一副面孔,哪怕是被蚊子咬了一口,都好像有充分的理由喊疼。李青蓮來了,雖然只有他一人, 但明琇就像感到安心又感動。
碧霄宮弟子替宮主止血療傷, 就連這個威嚴的婦人自己一開始都沒有緩過神來, 只是盯着李青蓮,瞪大了眼, 片刻後才爆發出一聲怒吼:“給本座抓住他!讓他跪下!”
李青蓮的目光一直看着倒在地上的明琇, 連餘光都不屑于施舍給旁人。
“且慢!”孔宗主神情凝重。
門外的血腥氣重得不像話,那刺鼻的味道沖進每個人的鼻子裏。
“李青蓮,你殺了人?”
那把青色長劍上的血滴, 終于淅淅瀝瀝地滴完了,劍身恢複光潔,仿佛從不曾沾染血污。
李青蓮輕輕“嗯”了一聲。
話音方落,靈堂內紛紛響起刀劍出鞘之聲。
青蓮……殺了人?
明琇目光恍惚了一下, 只見李成壑沖到李青蓮身前,對仙門衆人道:“其中必有隐情!諸位,請先放下兵器!”
“解釋什麽,孔宗主沒說錯,也就殺了十來個吧。”他的聲音略帶沙啞,漆黑的眸子如同兩塊寒冰,毫無憐憫,甚至帶着一絲異樣的興奮。
“大多只是重傷。聽說今兒這裏封山了,他們要擋我上山的路,我只好讓他們再無反擊之力。”
明琇一陣怔忡,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城主如此失态的樣子,也是第一次……在李青蓮眼中看到這樣的神情。
碧霄宮主怒斥:“你瘋了!”
“李青蓮,你冷靜一點!”李成壑召喚出煎壽筆,嘗試按住問酒劍。可李青蓮用劍氣震開甩開煎壽,将鋒利的劍尖直指李成壑。
“滾!今天誰也別想攔我!”李青蓮周身散發出極強的靈力,像是一塊燒得正旺的枯木,竭盡全力變成灰燼。
孔政德:“李青蓮,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公然屠戮仙門子弟,若你還有一絲羞恥之心,就當衆自裁吧!”
碧霄宮主按着斷手,咬牙恨道:“今日誓死不讓你和這個魔頭活着離開!”
“是啊,自裁吧!”
“虧我以前還一直很仰慕他的詩文,沒想到谪仙表面上光風霁月,內心竟如斯惡毒!”
“切,還什麽谪仙呢,我看他八成是這個妖女的奸夫,只是咱們從前都被他的表現騙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衆人編排着他、咒罵着他。
那個天縱之才的少年,終于墜落神壇,物極必反,那些曾經崇拜他、仰慕他的人因被他“背叛”而更憎恨,恨不得将他踩入更深的泥潭。
明琇聽了心如刀割,別人怎麽罵她都無所謂,但咒罵李青蓮這麽好的人,就足以燒光她全部的耐心和涵養。她恨不得和每一個說他不好的人對罵。她正欲開口,怒火攻心,身體吃不消這樣的怒火,她咳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将肺都咳出來。
李青蓮走到明琇面前,蹲了下來,突然放下手中的劍,用雙手輕輕替明琇理順額前的碎發。
下一刻,李青蓮走到方才那個說他是奸夫的人旁邊,一拳打在他下巴上,打歪了他下半張臉,又将他踩在腳下,用靴子尖抵着他的下巴。
那人方才嘴巴裏什麽尖酸刻薄的話都往外冒,這會兒就只剩下了哀嚎。“李、李青蓮,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作何下此狠手?你當着這麽多掌門、家主的面,還想翻了天了不成!?”
李青蓮面不改色,“別人欺負我放在心上的人,難道不是翻了我的天,我為何還要忍?”
一衆弟子群起而攻,情急之下也沒有用仙門術法,直接上拳腳。李青蓮冷冷掃過十餘人,他本就精通劍法及外家功夫,在失去金丹的那四年裏更是斷絕了修仙的念頭,用心琢磨武學,是以要論身手,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李青蓮下盤不動,劍尚在鞘中,翻了幾個劍花就一連擊倒了數人。他手下未曾留情,因而被他打倒在地的人要不就是骨頭斷裂,要不就是鼻血狂噴,現場一度慘叫不止。
許父氣得面紅耳赤,站出來高聲道:“李家小兒欺人太甚!”說完便手持法杖,淩空繪制符箓,嚯嚯出招。
李青蓮一腳勾起地上那人,踢向老宗主,然後閃電般出現在其身後,用後肘重重地打在他後背上。“許老宗主的脊梁骨總是挺得那麽直,我幫您彎彎腰,奴顏屈膝些才更符合您素來的品行。”
許老宗主一生順遂,幾乎沒什麽阻礙地就成為了一方家主,何時挨過小輩的拳頭?當衆受辱對他這樣最在乎顏面的人來說是完全不可忍耐的事,他一時氣得儀态全無,直接使出殺招青虹符。青虹符飛上半空,逐漸化為一道青虹,沖破靈堂的屋頂,如一把直指蒼穹的利劍一般将房頂破成兩半!
李青蓮握劍之手爆發出青色的靈氣,他微一低頭,眼下兩抹青黑,眼中隐隐透着血光。“找死!”
李成壑最為了解他的劍勢,心知情況不妙,連忙沖進法陣之中,大聲道:“李青蓮,不可!”
問酒與煎壽直接碰撞,在空中迸發出一陣電光!
“他出殺招,要置我于死地,我為何不能先殺了他!”李青蓮竟也對李成壑動了手,用了八成靈力将他震到十米之外,幾乎要教他的煎壽筆脫手。
明琇對許宗主毫無感情,只有厭惡,可此刻的擔憂卻是為李青蓮。他本就是極狂的人,行事我行我素,從不受禮法約束、不服教條,可今天的他好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從前因善意而壓抑住的狂性,今天不再掩飾,而是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
李青蓮大吼一聲,就在那道符箓即将降于他身的前一刻,用劍劃破了許老宗主的咽喉。
鮮血狂飙!李青蓮的白衣瞬間被染成猩紅,但他只是眼睛瞪大了一些,幾乎沒有其餘表情的變化。
衆人面如死灰!随即,以李青蓮和明琇為中心,團團圍住,構成一個封閉的圓。
有人大吼:“為許老宗主報仇!殺了他們!”
還有人應和孔政德方才的話:“李青蓮!看在你也是仙門名士的份上,莫要再被妖女迷惑了,給你個自裁謝罪的機會!”
明琇掙紮着站起來,“李青蓮,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你快走吧!”
李青蓮突然發出一聲笑,“我不走,也不自裁。我還沒殺夠呢,怎麽能中途離場?”
他的眼中也不知是不是映入了血光,在墨色中隐隐泛了一層紅,這一次,目光定定地聚焦在孔政德身上。
“孔宗主,你憑什麽折磨她?”
明琇已然察覺到事态不對,失聲道:“青蓮,你看看我!你不要這個樣子!他們沒有折磨我,是我自己接受的,我想要證明自己才這樣做的……我可能……真的是魔!你棄了我吧!”
可是李青蓮就好像聽不到她的聲音,又好像聽見了也不在乎,一步步逼近了孔政德,劍尖上寒氣大盛,門外的雪仿佛有生命一般,他的劍指向哪裏,霜雪便追随何方。
“這樣的殺氣……是殺人劍,霜雪明!”李成壑的聲音愈發凝重,“快退避!”
衍聖門弟子哪裏肯聽話退避,他們層層護在孔政德身前,站列劍陣向李青蓮發動攻擊。卻不料,那從門外飄來的軟綿綿的霜雪剎那間化為一道道殺人利刃,從四面八方襲來!
明琇的瞳孔驀然放大:他竟然真的……
下一刻,剛才擺成劍陣的那十餘名弟子紛紛倒下,軀幹上都插着一道晶瑩的冰刃。他們的臉上露出了凍死之人微笑,頭發上浮了一層薄薄的霜,看起來就像安詳地睡着了那樣。
鮮血凝結成冰,就好像永遠留在了某個時間裏。
明琇屏住了呼吸,她從未見過奇異而浪漫的死亡。與此同時,她的心也仿若墜入寒潭。
他被人操控了嗎?
不,不像……
可是,明琇也絕不相信這完全出于他的本意。
他此刻殺意沸騰,說話也有些模糊、颠三倒四,“阿止,我不管你是什麽人,我都不許任何人欺負你。明琇,明琇……”
明琇大叫:“李青蓮!你不能殺了他們!”
“可是不殺光這些人,我們都會死在這裏。我已經失去過你一回了,不能再失去一次。”
這些人死後,有些小派宗門之主早已吓得六神無主,不少人蜂擁出門,連鞋子、寶劍掉了都不撿,幾個倉皇無章地揮舞着劍,亂叫,一點點往門邊退。
留下來的人,個個都要置他于死地。
孔政德修為高深,碧霄宮陣法絕妙,兩人動了殺意,也不再多費口舌,決戰一觸即發!
碧霄宮樂修奏起入陣曲,阻礙李青蓮彙聚精神,他無法将精神與劍氣貫通,因而開始敗退,被孔政德的誅魔杵逼到再無退路。
明琇本已抱了破釜沉舟的心,可就在此時,一陣迅捷的鼓聲打斷了樂修的入陣曲。
黑水鼍骨!鬼仙的法寶!
明琇看到李成壑走到她身邊,停了下來。
“城主你……你在幫青蓮?”
“我知道他做錯了。不過,我寧願讓他活下來,再議其過失。”
明琇愕然,因為她一直以為這兩兄弟的關系不好,談不上是宿敵,也必然是冤家了,尤其是李成壑,平日裏對他這位兄長從來都是冰一樣冷漠。如今卻毫不猶豫地為李青蓮背叛仙門嗎?
“今天,李青蓮不能死。”李成壑冷道,“其餘的一律不在乎。”
不在乎是對是錯,不在乎這些人會怎麽樣,不在乎明琇的性命,甚至也不在乎他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