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慕言的過去
“所以這件事不單單只是林家,包括了太多太多。”張立定定的看着他:“我希望你一定要考慮清楚,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個孩子如此受累的活着。”
張立說完便就離開,留下林振一個人在那裏很久都未曾緩過神來。
如果說慕言真的是那個慕家的孩子,那麽……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孩子到底是怎樣可以做到來到林施洛的身邊,怎樣,生活下去的。
慕家的慘案,當真是很久未曾有人提起過了。
哪怕現在想起來,林振也覺得對慕家有所愧對。
而身為慕家唯一活下來的人,慕言的心中只有着仇恨,他似乎是黑暗的化身,滿身布滿了陰霾,沒有任何一點陽光。
此刻窗臺外的天有些陰沉了起來,慕言擡眼看去,蒼白的臉色上未曾有太多的波瀾:“陸至彥已經去了檢察院了嗎?”
杜鵑在一旁輕輕的為他吹着藥:“對。”
那一剎,慕言的眼眶猛地紅了起來,他看着杜鵑,語氣都帶着一絲顫抖的意味來:“所以說這麽久,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報複着的人,都是錯的?”
杜鵑就是明白說出來後,慕言一定會自責不已,可是事實擺在了眼前。當初的她也不願意接受,但是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殘酷,你不願意接受的,你不願意面對的,它統統都會送到你的眼前,不給你任何一絲喘息的機會來。
杜鵑的眼中有些一絲酸澀的意味來,然後還是不動聲色的将藥送到了他的唇邊:“不管未來的路該怎麽走,至少眼下身子得養好了。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官司,會耗盡很多的精力,還是和回國時我說的話一樣,你要走的路,絕對不只是這裏。”
慕言的瞳孔猛地一動,最後還是張口,将那苦澀的藥如數的含入了口中。
“慕言,你相信命中注定嗎?”杜鵑突然說道,而慕言則是一愣。
杜鵑笑了笑,自顧的說了下去:“以前我可不信什麽命中注定,可是現在我不得不信了。所有的事情大抵都是被安排的死死的吧,我們只能按照這樣的軌跡走下去,哪怕中間我們掙紮過,結局還是不會改變的。”
這仿佛是一場死局,無論怎樣都不會解開。
沒有一個人可以是幸福的,哪怕到了最後,所有的人都是一身傷痕。未來的年數裏,大概也就用來舔舐傷口了吧。
“真的不會再改變了嗎?”慕言的聲音帶着一絲迷茫的神色,杜鵑點了點頭,沒有過于堅決,卻也沒有松下口來:“大概是這樣吧。”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那可能真的是這樣了。”許久,慕言再次開口,卻也只是一片楚澀的酸意來。
将那些藥如數的喝了個光,慕言躺在了床上便就開始了休息起來。
閉上眼,仿佛做了一個悠長且悲傷的夢來。
那場夢裏,父親正在法院的被告人席位上,那蒼老的面容下是狼狽的胡渣,沒了往日的精神奕奕,而是垂着腦袋站在那裏。
慕言就坐在了旁聽席上,看着父親被那一樁樁罪名打壓的不成模樣。
看着法官最後的一錘定音,那一刻,他很深刻的理解了所謂的法律是什麽。是一個聽起來很遙遠的名詞,但是牢固在了身上的時候,便是一輩子都解脫不了的。
直到父親被帶了下去,母親在一旁哭的幾乎快要站不起來。
慕言有些痛苦的擡起手來,想要安慰一下母親,卻發覺自己也因為很多天沒有吃飯而沒了半點力氣來。
最終,他還是帶着母親離開。
回去後,母親沒了往日裏的溫柔,如同一種受傷的野獸一般,在家瘋狂的嘶吼着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慕言并不陌生的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常常在父親的口中提起過。
林振,是父親的上司,父親說過很敬佩這個上司。
而他有時候和母親接父親下班的時候,在車裏也遠遠的看見過那個叫林振的人。他挺直的背部站在那,一眼看去就覺得是個正直的人。
可是眼下,這個正直的人卻成為母親口中最憎恨的人。成為毀了這個家的人,将這個家變得支離破碎。
父親因為貪污入獄,一時間慕家成為了人人喊打的角色。家裏的一切都被檢察院封上了,就連那生活了很多年的家,也不再屬于他們。
母親連崩潰大哭的地方,都失去了。
于是那一天他跑去找林振,他想問問為什麽母親說這一切都是林振所害的,為什麽,林振要讓父親做這樣的事情。
而他卻什麽事情也沒有。
他那日在父親的工作單位外等了很久,天都快黑了才看見那個叫林振的男人從單位裏走了出來。
他正要上前攔住他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女生先他一步走了過去。
只見她将沉重的書包丢給了林振,口吻還帶着一絲撒嬌的意味來:“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林振拿着書包的手一愣,随即突然笑了起來,伸出手揉了揉那個女生的腦袋,說道:“今天是施洛的生日啊,爸爸怎麽會忘記呢。”
不知怎麽,慕言卻看得淚流滿面。
如果沒有這些事情的話,他現在正在放學的路上,想着是先回家找母親,還是去父親的工作單位等他。
在他過生日的時候,也會常常的這樣問忙碌的父親,問他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可是眼下這一切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摧毀了,為什麽,他卻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陪着自己的女兒過生日呢,他想到了他害的一個家庭破碎,害他失去了和父親過生日的權利了嗎?
最終慕言還是沒有追上去,可是仇恨的種子卻在心底狠狠的紮了根。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當他趕回去後,母親已經躺在那裏,渾身血跡。
那是怎樣的一種崩潰呢,看着母親毫無生氣的躺在那裏,那血液紅的腥人。他發了瘋似的背起母親想要帶她去醫治,卻因為路太偏,他走到了深夜,也沒能帶母親去醫院。
黑暗的街頭,他背着母親的屍體走在沒有任何人的路上,孤立無援。
哪怕沒了半點力氣也不能停下,仿佛停下來便就是承認了已經失去母親的這個事實了。
他走了一整夜,直到天空亮起了一束光芒的時候,他徹底的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昏睡在了路邊。
處理母親的遺物時,什麽也沒有,平日裏她愛佩戴的那些珠寶也一同被封在了家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個好心的護士,遞給了他一張帶着血的紙,她略帶着一絲安慰的說道:“不要難過了,這大概是你母親留下給你的。”
母親是個知識分子,曾經算是一個有名的大書法家。寫的一手好字,可是這張紙內的字,卻潦草而淩亂,看得出來她到底該有多痛苦多掙紮。
裏面大抵也就幾行字,和母親曾經出遠門的時候總愛留下的紙條一樣。
“言兒,媽媽熬不住了。你要努力的成長起來,一定要為你爸報仇,他是被冤枉的。你一定不能忘記林振這個名字,一定不能忘記。”
所以他一直都沒有忘記這個名字,直到林家再次被爆出了貪污案的時候,随着林家的落敗,他從中打聽的也就越來越多。
原來當初父親入了獄,只是替林振擋了一次災而已,那一次,入獄的本該是林振。
可是林振卻毀了他們一家。
他該如何的不恨啊,每每想起,都憎恨的無法入眠。
可是卻沒有等到林振的入獄,當他看見了林振的女兒買着食物和林振一同在路邊吃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林振這次大概又是靠着誰沒有入獄吧。
所以他這麽多年來,最大的心願就是林振入獄,這輩子一定要将林振送進監獄。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接近林施洛,利用林施洛……
這個夢似乎也到了盡頭了般,慕言有些掙紮的起身,發覺外面也已經是半夜了。他覺得身子冷了些,正要裹緊被子的時候,一旁的杜鵑很快便就醒了過來。
“慕言。”她匆忙喊着慕言的名字,然後快速的開啓了燈,看着慕言睜着眼,心中猛地松了口氣:“我神經太緊繃了些,這三年你昏睡在這裏,每天晚上我都不敢深睡,擔心你醒來後我沒有發現。”
慕言的神色有些變化,微微擡起手來,落在了她的頭頂處:“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杜鵑只是簡短的說了這三個字後便就為慕言理了理被子:“好好休息吧,明天檢察院那邊應該會有消息的。”
“我做了一個夢,又将以前父親和母親的事情夢到了。”慕言說道,然後側着身子看着杜鵑:“我很久沒有夢見了,我以前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沒有本事為他們報仇,所以連夢裏,他們也不想看見我。”
杜鵑的眼中有些悲痛的意味來,她忍不住伸出手來,為他将額間淩亂的發理了理:“怎麽會呢,伯父伯母可疼你了,怎麽舍得怪你。再說了,這一切也真相大白了,不是嗎?”
真相大白了嗎?
可是追究了這麽久,慕言才發現,所謂的真相真的那麽的重要嗎?
這樣的真相,背後的痛苦到底誰能理解呢?
林家和慕家都是受害者,可是他們卻厮殺了這麽多年。這麽多年來的怨恨,這麽多年來的……報複,真相大白就可以結束了嗎?
慕言有些艱難的舔了舔幹涸的唇瓣,然後輕聲問道:“杜鵑,你說現在布拉格的廣場,升起太陽了嗎?”
杜鵑的心中猛地一嗆,疼的她快要痛不欲生。
“那裏和我們有着時差呢,我也不清楚。”杜鵑起身将燈關上,房間內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現在是深夜兩點,你快點休息吧。”
“杜鵑。”慕言還是喊了聲她的名字,而杜鵑此刻再也忍不住淚水了,她知道慕言不是這樣多話的人,眼下突然和自己說這麽多,大抵也就一層意思了吧。
“恩。”杜鵑應了一聲,帶着濃烈的鼻音:“我有點困了,我想先睡……”
“謝謝你這麽長時間的照顧,可是,未來的路太長了,我不能再耽誤你下去了。”慕言終于還是說了出來,落在了杜鵑的耳中,她覺得心猛地被紮了一下。
她沒有任何的言語,洋裝什麽也沒有聽見的樣子。
而這一次卻再也不管用了,慕言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有些掙紮的起了身來,然後看着杜鵑:“杜鵑,不要在我身邊耗費你的時光了,你這一生不是為我而活,我也不是你的世界。”
杜鵑只是哽咽着,卻始終沒有做任何的回應。
“這一次翻案,要面對的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陸至彥也沒有那麽的好對付你明白嗎?你和我已經受了夠多的苦了,就在這裏停下來吧,不要繼續下去了。”慕言的聲音幾乎帶着一絲懇求的意味來。
而杜鵑此刻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有些崩潰的擡眼:“慕言,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一直幫着你,你也清楚為什麽我這麽多年對你的不離不棄。眼下你讓我理解我就能離開了嗎?什麽也不顧的離開嗎?”
“對。”慕言似乎是狠足了心:“杜鵑,不要再纏着我了。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我給不起你想要的。”
“我不想要什麽,只要陪在你身邊就可以了。你喜歡誰都可以,任何人都行,我不會打擾到你。”杜鵑如此卑微的模樣,如數的消匿在了這黑暗裏,大抵這是她最後一層的尊嚴了吧。
至少眼下這個難看的模樣,慕言沒有看見。
“我求你了,不要趕我走。眼下只有我能陪着你了,慕言,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啊。”杜鵑的聲音讓慕言的心中猛地一痛。
他太過于清楚杜鵑為他放棄了什麽,他到底是一個卑鄙的小人,耗費了杜鵑這麽多年的時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