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歷
【千年前, 小郎中】
此時神魂皆被吸附于心魔壁中的謝木佑并不知道景安所想,他的所有神識靈力都徹底阻斷了。
謝木佑眼前是漆黑一片, 只有遠處像是有點點星光。就這樣謝木佑漂浮在半空之中, 既然看不見他幹脆就閉上了眼睛, 整個人時而颠倒時而反轉。不知過了多久, 他突然感受到心底有什麽東西伴随着尖銳的疼痛破土而出。
心魔嗎?
按說,他不應該有心魔的,因為他既非人類也非妖族, 更不是魔族。
但是以他現在的狀态……謝木佑忍不住苦笑,似乎心魔入體也不是不可能的。
抵抗着心頭隐隐作祟的痛楚,突然間謝木佑感覺到體內的東西飛了出來, 他體內的痛苦也減少了很多,可究竟是什麽?
當謝木佑想伸出手時手腕瞬間就被不知名的物體纏住了, 随後他整個人扭曲了起來, 當那不明物體将他完全裹起來之後, 他便什麽意識到沒有了。
随後,此處再次恢複了寂靜。
如果有人能看清,就會發現這裏漂浮着許許多多的橢球體。
兩端尖中間鼓, 有半個成人高, 表面是漆黑的細絲,仔細看還能看到細絲上有着點點細閃,看起來就像是星光。
而整個橢球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蟲繭。
……
“醒醒, 醒醒,別睡了。”謝木佑努力睜開眼睛, 卻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地方。
不對,也不是全然陌生,這個地方他來過,只不過這應該被塵封于自己記憶深處了才對。
謝木佑看着眼前做粗短打扮的粗犷男子,笑不出來了,努力想了一會兒才憋出來一句話:“有勞王兄了。”
“啧,讀書人就是婆媽!”男子一撸袖管,“反正我把你帶來軍營了,之後老子沒工夫管你。”
“懂的懂的。”謝木佑腼腆一笑,在男子回身的瞬間,他掐了一個手訣。
男子轟然倒地。
謝木佑看見他手中露出了從自己偷走的一錠銀子後也不以為意,反而把銀子拿過來塞進了他的胸口:“就當你幫我的酬勞。”
随後謝木佑大聲喊道:“來人啊,有人嗎?有軍醫嗎?”
很快軍營裏就聚滿了人,有個瘦高個子的男人謹慎地盯着謝木佑:“小子,你是哪裏來的?”
謝木佑吸了吸鼻子:“我上山采藥,結果不小心扭傷了腳,王大哥把我帶回來療傷的。”
“小子,軍營可不是你能呆的地方,趕緊走吧。”
“可是我的腳……”
那人看着謝木佑唯唯諾諾的樣子有些頭疼:“孫大夫,麻煩您給這小孩看看腳傷。”
等到孫大夫處理好了被診斷為中暑的王姓大漢後,謝木佑低頭看着忙着幫自己看傷的老頭,輕聲問:“大夫,是不是要将栀子、當歸還有……”
“還有紅花。”孫大夫頭也不擡道,随後擡頭看他,“你懂醫術?”
謝木佑搖搖頭:“我幫着一家藥館采藥,記得一些。”
“你多大了?”
“十、十五。”
“家在傾雲鎮?”
謝木佑還是搖了搖頭:“阿爹阿娘都死了。”
“你……”孫大夫看着他,思考了一會兒,“我跟将軍說一聲,你要不要在我那住到腳傷好?我缺個弟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能吃飽嗎?”謝木佑怯聲道。
那瘦高男子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朗聲笑道:“軍營管飽。”
謝木佑拼命地點了點頭:“我想留下來。”
“好!”孫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傷好了,随我去見将軍。”
謝木佑垂下腦袋,松了一口氣。
其實這件事發生得非常的早,早到他應該已經不記得了。可是當他重新回到這個場景中時,不用思考,和當初一模一樣的話語和行為舉止再次上演。
養傷的幾日謝木佑很乖巧,哪怕有個小孩兒來挑釁他都不為所動。
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少年,是敵軍的細作。他知道這個少年會利用和自己的關系,對将軍下藥。他知道這個少年利用完自己後,會将所有的責任都推給自己。
當千年前的這一幕再次上映後,謝木佑只是覺得有幾分可笑。
雖然當年年少無知的他被騙過,可是當年他也報複了回來,謝木佑知道這不應該是自己的心魔。
随意應付了幾句,謝木佑揉了揉笑僵了的臉頰。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他經歷了那麽多事後,也明白很多事情沒有絕對的正确和錯誤之分。就像這個他都快忘記名字的少年,最開始應該對他們的友情存過幾分真心,畢竟他指認自己的時候,眼底還閃過了內疚與後悔。只不過利益高于一切,少年還是利用了自己。
不是所有的真心和歉意都應該被諒解,如若他要真是個凡人,恐怕早已死在軍律之下。
所以謝木佑不會原諒他,也也沒有那個心情。一個根本不占據自己記憶的人,談何諒不諒解?
所以當少年再次出現時,果不其然謝木佑聽到他的央求:“我還沒見過将軍呢,你去的時候也帶上我好不好?”
謝木佑淡淡地道:“我也沒有見過将軍,你想去就去求我師父。”
少年:“……”
其實無論謝木佑怎麽應答,記憶是不會改變的,于是細節也不會改變。
少年還是跟着他們去見了将軍。
看見将軍的一瞬間,謝木佑心跳快了幾分。
聽見師父說到将軍這裏需要人送藥到時候,謝木佑自告奮勇。觀察了他幾日的孫大夫點點頭表示同意。
而将軍盯着他看一會兒,也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小郎中了。”
入夜。
謝木佑擺脫了跟着他的少年,手裏端着熬好的湯藥。
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将軍的營帳。
他看着将軍的侍衛驗了湯藥,看着将軍将湯藥一飲而盡,看着将軍躺下,看着侍衛退了出去。
跟着侍衛後面佯作離開的謝木佑悄悄地掐了一個手訣。
很快,出去的侍衛忘記了謝木佑的存在,而将軍也呼呼大睡了起來。
謝木佑走到将軍身邊,目光有些急切。
他口中默念着一句話,随後将一道靈力打入将軍體內。
很快,幾道似有若無的白煙從将軍的體內飄出,随後在空中凝聚了一個人影。
謝木佑仰頭看着漂浮在半空只有半截身子的人影,急切中帶着委屈:“景安,我找到你了。”
人影逐漸變得清晰,那是一張和将軍完全不一樣的面容。
良久,人影薄唇輕啓,聲音不帶着任何溫度:“你是誰?”
***
回到自己營帳中的謝木佑捂住心口,笑容發苦,止不住的難過湧上心頭。
他終于知道自己将要面對的是什麽。
按照他現在所經歷的,他大概要将這千年和景安重逢再分別的故事都要再經歷一遍。
而且他也發現了,當年他記得孫大夫考察了他許久才放心他近将軍的身的,可是這一次他仿佛才等了一日。
在這個世界中,仿佛所有無關緊要的事情都抽離了出去,只剩下關鍵的人和事,還有景安。
景安。
理智告訴謝木佑這都過去了,這不過才是一個關卡。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當年的謝小郎中感受到的悲恸、無助和自責。
他何曾見過景安如此脆弱的模樣?
又何曾見過對自己漠然相待的景安?
他所認知的景安,雖然懶散、愛捉弄人,但是從來都是強大且無所不能的。
雖然謝木佑知道看起來溫文爾雅的景安實際上內心涼薄,但這并不包括對他。@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事實上,謝木佑無數次慶幸于,那人所有的溫柔似乎只有自己獨享。
但是就在剛剛,謝木佑第一次收獲了景安對待陌生人的态度。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直護在他身前的景安是脆弱孤單的,
就在這一瞬間,他對鳳君的恨達到了極致,而那恨意綿延了千年。
謝木佑感受着來自千年前的澎湃而出的情感。
他知道,他怨不得心魔壁。
他只能怨自己,怨自己沒有能力遺忘,反而将那些情緒完好地封存起來。
謝木佑知道自己不該沉溺于此,可,要怎麽逃離?
他必須得出去,因為景安還在等着他。
***
“出事了!”孫大夫僅披了一件外衣,便過來叫醒了謝木佑,“快随我來!”
謝木佑穿上鞋跟着孫大夫一路來到了他剛離開不久的将軍營帳。
營帳中點了燈,但是反而比黑暗更令人膽寒。
營帳上倒映着時将軍失控的身影。
“拿好我的針盒。”孫大夫帶着謝木佑闖入無人敢進的營帳。
看着雙眼緊閉,手卻握着劍亂揮的将軍。
千年前的謝小郎中可能還在疑惑不解,但是千年後的謝木佑卻是明白的——将軍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的出現刺激了景安,而景安發作起來,難受的自然是心魔的宿主。
而景安之所以能夠成為這位将軍的心魔,正是因為這位将軍的魔念是——戰。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點題了。
人心生六欲,六欲衍心魔。
這世間除了捉鬼師,還有收魔人。
謝七是收魔人,但他心中亦有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