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勘破
【悟善惡, 本心執】
謝木佑愈發地急躁,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成天跟在将軍身後,找機會就弄暈他然後把景安叫出來一解相思的謝小郎中了。
他是想快點脫離這段記憶,回到現實中跟着景安并肩作戰打怪獸的謝木佑。
但是他越心急越覺得時間過得慢,就連景安他都不想去見,因為每一次見面都意味着心如刀絞的難受。
不同于當年欣喜雀躍的小少年, 現在的謝木佑知道這一次的尋找并不是終結, 而是千年輪轉的開始。
當故事終于進行到他被細作誣陷的時候, 謝木佑反而松了一口氣。
再次被五花大綁起來的謝木佑心中沒有蕩起絲毫漣漪,事實上那樣的手段也是欺負一下不解凡人間勾心鬥角的小神仙罷了, 對于現在的謝七來說, 根本不放在眼中。
或者說, 任何的背叛他都已經不太在意了。盲眼婆婆算計過他,他可以一笑而過;夢老板是鳳君的人, 他也可以不放在心上;就連張二和白無常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跟他合作他都不在乎。
因為他已經經歷過太多這樣的事情。
為了尋找景安寄身的宿主,他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身份融入凡人之中,為了接近景安又不得想方設法靠近他。千年間他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有利益便有貪念, 有貪念便有争鬥。
他遇見過原本與他結伴而行的修士,為了奪寶一劍穿過他的心髒;他遇見過被他救的人轉頭将他扭送至官府;他也輔佐的聖明君主, 在登基後賜了他一杯鸠酒。
他遇見廚癡之前遇見過最好笑的事, 就是他收了一個昏庸縣令的心魔, 第二天縣令死在房中, 他卻被指認為兇手。而之前跟他吃肉喝酒的兄弟為了那一點點的賞錢就把他給賣了。
最後一臉慚愧地跟他說因為家裏窮娶不起媳婦。
謝木佑一臉無語, 他真要錢,自己有比懸賞多得多的錢能給他。也就是為了躲避官兵的追查,謝木佑靈力耗盡後闖入了一家酒樓,從而認識了廚癡。
而認識子風時,也是因為殺了敵人的一個小頭頭,卻被并肩作戰的所謂戰友想要出賣給敵人換取一筆銀錢後回家蓋房不幹革·命了。他已經懶得去報複,只身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墓地,卻在死人堆裏看見了那個小男孩眼中想活下來的希望。
于是救下了他。
而他會救子風、幫廚癡、教阿芒……還有幫過很多很多已經轉世投胎的人。因為他除了壞人和欺騙,還遇見過很多好人。
他殺過不少人,也救過不少人。
因為謝木佑總還能記得教過他醫術的師父;以為他是小孩子保護過他的爽朗大叔;也有寧死不願意吐露他去向的好友;亦有一直記得他恩惠的叫他先生的一群人……
這千年裏,謝木佑從不谙世事的謝小七,變成了不由得讓人心生畏懼的謝七爺。
他勘破的不只是人心,還有善惡。
這世間從來沒有絕對的善人,亦沒有絕對的惡人。人生在世,明白自己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便已經是最大的透徹了。
既然沒有絕對的善人,那便不要抱希望,不抱希望便不會失望。
這一點也許景安早已明白,謝木佑還記得,那時候景安就告訴他——“凡事莫想那麽多。想做便去做,只要後果你能夠承擔,那便不是錯的。”
但唯獨一件事,一個人,謝七怎麽也勘不破。
“将軍,用刑吧。”
将軍點點頭,看向謝木佑的眼神中充滿了失望。
謝木佑直視着他,任憑身後的士兵如何擊打他的腿彎,他都不曾跪下。
在軍仗落在他身上的前一刻,将軍的眼神變了。
謝木佑嘴角忍不住上揚,當年這個細節他并沒有注意到。那時候只記得為自己辯解,還以為将軍是為自己的辯解所打動。很久以後才回味過來,那一聲“停”,應該是景安操控了将軍的思維。
——“停。”
謝木佑知道這不是現實,也無法影響過去,所以放肆而貪婪地盯着将軍看。
将軍的目光此時變得幽深,在看向謝木佑的一瞬間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眼神中染上了一絲溫度。
之後就像走過場一樣,謝木佑想辦法洗清了自己的嫌疑,細作被找了出來。
再之後,最後一場戰役也要開打了。
而為什麽謝木佑知道這是最後一場戰役呢?因為他知道這場戰役他們大獲全勝,對方不得不割讓十三座城池。但将軍也身殒于這場戰役之中。
謝木佑也是在之後的尋找中發現景安入體,意味着宿主對“戰”字已成執念。其實就算沒有那三枚箭矢,将軍心魔已成,他內心的煎熬也并不好過。
軍醫不能上戰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具具受傷、身死的士兵被送回來。
當前線吹響了勝利的號角後,中了三枚箭矢的将軍被擡了進來,所有人都哭泣的時候謝木佑沒有哭。
但當将軍咽氣後,謝木佑卻哭了。
他的眼淚違背了這具身體的意志。因為千年前的謝小七此時是喜悅的,他笑眯眯地問景安是不是可以跟他回家了。
卻看見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景安摸了摸的腦袋:“我好像記起了一些事情。”
“那你跟我回家。”謝小七這樣執拗地要求者。
卻看着景安搖了搖頭:“可我要走了。”
“走去哪?”謝小七呆住了,“你不要我了嗎?”
“我好像記起來一些片段,但是我要離開了,去哪裏我也不知道,那應該不是我能控制的。”
謝小七呆呆地看着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變得越來越透明的景安用盡最後的力量在他的額上烙下了一個吻——
“哭什麽?保護好自己,下次我們再見的時候,別再讓我看到你被人欺負了。”
千年後的謝木佑也哭得撕心裂肺,周圍的人影都模糊,他的世界裏只剩下自己和景安。
在景安說話之前,謝木佑擦幹了眼淚飛快道:“我沒有哭,我保護好了自己,我之後沒有再被人欺負了。”
景安露出了一個略帶苦惱的神色:“那很好,是我不好。”
“你哪裏不好了?”謝木佑壓抑着哭腔,幾乎是負氣地反問道。
景安在消失前還是親吻了他的額頭,留下了一句話——“留你一個人,讓你變得這麽堅強,是我不好。”
***
謝木佑再也壓抑不住了,他哭着來到一段記憶,又哭着離開一段記憶。
他知道自己的心魔不在被欺騙,而在景安。
他知道,所以心魔壁也知道,不再插播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就像是玩游戲一樣,心魔壁有他沒斷記憶大結局前的存檔。
他就這樣看着每一次随着宿主的死亡,或意外,或自殺,或戰死,或壽終正寝,景安也在他眼前消失了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謝木佑發現景安每一次恢複的記憶都要更多一些,但是當景安恢複記憶的時候也就是他即将消失的時候。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在上一次找到景安的時候,他用神通封住了景安的記憶。随後讓他寄住在自己身上,他發現景安真的存活了更長的時間。
也所以隐靈寺的小和尚畫下了他們并肩作戰的畫像。
直到靈力壓抑不住景安的記憶時,景安再一次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那時候他以為是輪回,但現在謝木佑終于明白了究竟是為什麽。
鳳君手上應該有什麽物件能查看景安的元神,一旦他元神開始複原,鳳君便用手段将他帶走,抽走記憶後再次投入凡人體內。
但鳳君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個答案謝木佑是清楚的,哪怕一開始不清楚,這千年也猜出來了個大概。
因為他眼睜睜地看着景安的靈力越來越稀薄,看着他與天地溝通的能力從弱變無,看着他因為寄宿在宿主體內性格變得越來越暴躁偏執。
“戰”字就像是一把雙刃劍,傷人也也傷己。傷人性命,傷己脾性。
而能讓景安寄宿本就戰心已定,就像是個輪回。景安讓他們變得更加偏執,他們也影響着景安的性情。
鳳君要的就是他徹底淪為心魔,徹底失去神智,最後成為一把殺器。
可笑嗎?
謝木佑都要替景安悲涼。
大人待他們如同孩子,可鳳君卻待景安如同物品。
他想用景安煉出一把神器。
神器之所以為神器,便在于神器有靈。
就像誇父斧凝結着誇父的一縷意志,扶桑木還殘存着三足金烏的不甘。
而鳳君想用有靈而無神智的景安去煉造他想要的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