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問天
【一起恨, 憑什麽】
“你在求什麽?”
蔣斯瑞看着不知何時雙手合十抵在下颚的景安, 就算是他再沒有好奇心此時也難免有些疑問,像景安這樣的人竟然也有信仰?
單是這麽想着, 蔣斯瑞都覺得有些可笑。
這兩人在他眼中都被他歸為瘋子一類,行事沒有忌憚, 說話毫無顧忌。而且知道了自己的軟肋還恨不得往上踩幾腳的人,蔣斯瑞實在是生不起任何的同情心。
“嗯?你在求什麽?”蔣斯瑞見景安沒有回答自己,涼涼地說,“若要求神拜佛首先要心誠,你那兵器擺在那裏呢, 哪個神佛肯保佑你?”
景安雙眼還是緊閉着, 口中喃喃道:“不求神,不問佛。”
“那你這是——”
景安睜開了眼睛, 眼中劃過了一絲戾氣, 随後眼白從白逐漸化為了血色。
蔣斯瑞就看着這樣的景安扭頭看了自己一眼, 僅僅一眼, 背後升騰起的涼氣轉瞬間席卷了全身。
他身體裏的每一根神經都繃了起來,腦子裏叫嚣着“不好了”, 可這樣的預感并不足以支撐他的行動。
僅僅那一個眼神,蔣斯瑞的手腳褪去了溫度變成了冰冰冷冷的, 他根本沒有氣力也沒有能力去阻止景安做任何事情。
瘋子……
可自己似乎連瘋子都不如,蔣斯瑞嘆息了一聲, 還是出言道:“再等等, 他會平安無事的。”
景安沒有出聲, 而是繼續盯着那只巨大的眼睛,眼白氤氲開的血色逐漸向瞳孔侵蝕着。
***
而謝木佑真的能平安無事嗎?
這個答案就連謝木佑自己都不清除。此時,他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心魔壁是助人勘破心魔,但如果心魔無法被勘破呢?
這是他在當九市從尹十三手中搶回景安之前最後一次和景安分別。
如果這段回憶走完了,他就能出去嗎?謝木佑心中沒有底氣,而且他冥冥之中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景安。”
謝木佑把景安從自己體內喚了出來。
“有敵人?”景安出來後,以煙霧的形态坐在他的對面。
謝木佑搖了搖頭:“我現在需要你幫我想一件事情。”
“什麽?”
這個對話已經脫離了他們的記憶,可是卻依然能夠順利地進行下去。謝木佑知道自己的預感沒有出錯,這意味着自己的記憶對自己的保護逐漸在消失。
是的,這是謝木佑思考過後的結果。
鳳君一直在研究心魔,應該就是從魔族找的靈感。而想都不想就知道他定然垂涎過心魔壁,但不知道為什麽鳳君并未能取走心魔壁,而是讓它在此處矗立千年。
盲眼婆婆和夢老板來過此處更能說明鳳君其實至今都沒有放棄過這塊石壁。
而謝木佑根本不相信鳳君垂涎上千年的石壁會是一塊助人為樂心魔壁,此處必有殺機。
而聯想起衆人對這塊石壁從靈魂裏發出的敬畏,謝木佑只找到了一個答案——不勘破心魔,便會被困于此地。
而心魔壁給被困者的機會應該就是以記憶為限,反反複複地用記憶去破除魔障。
謝木佑無奈地笑了,他似乎沒有資格責怪心魔壁只給了他一次機會。畢竟,他的記憶長度可能是尋常考驗者的十倍百倍甚至是千倍。
而此時,記憶對他的束縛似乎在減弱,這也堅定了謝木佑的決心,他說——
“景安,我現在要解開你的記憶封印了。”
在這段往事中,景安的記憶是最後他自己想起的,而此時謝七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需要景安的記憶。
随着繁複而絢爛的手訣,景安再次睜開眼睛時,煙霧有了一絲實體。
“小七,我時間不多了。”
“景安。”謝七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緒,“你知道心魔壁嗎?”
“心魔壁……”景安思索了幾秒鐘,“不是在魔界?”
謝木佑搖搖頭。
“對,我忘了,魔界被毀了。”景安正在整理着自己繁雜的記憶,“我聽說鳳君似乎在找心魔壁,但是他失敗了。”
“在人界。”謝七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應該是天道所為。”
“竟然在人間?”景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天道也不怕鳳君把人界給掀了?”
随後景安搖了搖頭:“怎麽突然說到了心魔壁。”
“那你知道心魔壁怎麽用的嗎?”謝木佑想了想,幹脆直白道,“如果有人被困進了心魔壁之中……”
“心魔不破不得出。”景安直接回答了他的問題,随即有些疑惑,“我們這是在哪裏?”
“那如果勘不破呢……”謝木佑無奈地看着他,“勘不破怎麽辦?”
景安摸了摸他的腦袋,有些疑惑為何自己的小孩如此沮喪:“你怎麽問這個?我們又不會生出心魔,還是你有朋友被困進去了?”
随後景安清了清嗓子:“你那朋友……我認識嗎?”
謝七:“……”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記得吃醋。
不過他緊繃的神經也因為景安的這句話松懈了下來:“萬一我要是生了心魔……”
景安身上的煙霧,突然凝成了實體,捉過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探查道。
随後不可置信地看向謝七:“你——“
“我現在就在心魔壁中……”謝七見瞞不過,只能和盤托出,“你既然算到了未來,就該清楚……”
“我不知道!”景安打斷了他的話,“小七,我不知道。”
他們就這樣對望着。
景安的笑容泛着苦意:“我占蔔還沒有你們家大人厲害,當初你我之事我請玄武大帝幫我蔔卦,他都只能蔔出一片迷霧。”
“我若知道是今天這種情況,我早該告訴我自己讓他阻止你……”說到後來景安也明白這根本是不可預計的事情。
“我下定決心的事,什麽時候做不成了?”謝七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堅定,“就像我當初不讓你去見鳳君,不讓你殺魔族王子,不讓你替我死,你不也去了嗎?”
“我會恨我自己的。”景安喃喃道。
謝木佑卻點了點頭:“那我們一起恨。”
“恨我?”景安的手從他柔軟的發上移到了他的眼角。
“恩,恨你為什麽那麽狠心,恨你為什麽要留下我一個人。”謝木佑按着他的手背,口中說着恨,可臉頰卻在掌心上眷戀地蹭了蹭。
“萬一,我被你複原了,你想怎麽恨我?”景安的笑容有些苦。
謝木佑抓着他的手掌,重重地咬了下去,聲音含在齒間,含糊道:“就,面對面地恨,抱着恨,躺在一張床上記恨也是可以的。”
感受到口中的實體逐漸化為煙霧,謝木佑的臉上早已內流滿面。
他看着被風吹散的景安,看向黑壓壓的天。
“憑什麽?!”壓抑了千年的質問終于問出了口,手中的鐵鑄劍直指天空。
”憑什麽讓我勘破?憑什麽讓我忘記?憑什麽讓我把機緣拱手相讓?”
“你要你的平衡那是你的事!我只要我的景安平平安安的,不用再受折磨!”
謝木佑聲音變得有些凄厲:“天道!你把景安全須全尾地還給我,我可以給你乖乖地當一顆星星,每天按時升起,按時落下。”
“我可以不給你生事端,甚至我可以當個瞎子,看不見你那所謂的平衡有多麽的可笑。”
“我就這麽一個所求……”謝木佑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痛苦地蜷縮着,衤果·露在外的肌膚游走着藍紫色的電光。
千年前他所受的天罰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他疼得只能彎下腰。當雷電游走在膝蓋,謝木佑一個踉跄,膝蓋卻連彎都沒有彎。
他寧可跪人間君主,都不願意跪這看似平衡卻實質上無情至極的天道。
“那是你自己惹出的禍端,卻非要借我們的手去解決,你寧願被人利用也不願意親自出手解決真正的黑手。我看鳳君才是你的親兒子吧?”
“憑什麽做錯事的是他,他卻逍遙九天,而景安只能被你懲處被他所折磨?”
話音剛落,天空中落下了一道響雷直直地砸在謝木佑身上。
“憑什麽不讓我說?”謝木佑躲也不躲,他的聲音夾雜了憤懑和痛苦,“憑什麽?我只有這麽一點要求……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這一個人啊。”
“憑什麽?”
“你說憑什麽?!”
……
心魔壁外的蔣斯瑞睜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發現在他夢中在幻境中所有人都說這是神器的東西,竟然裂開了一個口子。
一開始是旁邊的花紋砸在了地上,随着時間的推移大眼睛的眼角處裂開了一道縫隙,這條縫隙越來越長,開始向瞳孔處開裂。
景安抱着懷中沒有生機的謝七霍然起身。
随後,他将懷中的謝七背在了自己的身上,用遮天蔽日帕捆了個結實。
蔣斯瑞猛地拉住他:“你想幹什麽?”
“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砸。”景安攤開掌心,一直待命的鬥天破迅速地飛了過來,如果景安注意到的話,就會發現鬥天破之後又多出來幾個字。
“你瘋了!這是神跡。”
“去他娘的神跡。”景安冷笑道,“要是老天有眼,不如你先去問問他為什麽要讓你們盡數覆滅吧。”
被甩開的蔣斯瑞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景安飛身一棍子砸向了石壁上凸起的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