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蘇醒
【憶往事, 終蘇醒】
“其實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就覺得這小孩很好玩, 知道你是玄武聖殿的小七後,又有些心疼。”景安一邊用息土填補着犀角, 一邊碎碎念道,“北方七宿第一宿,玄武聖殿的第一人……我知道那有多難。”
因為他也是一樣, 身為南方七宿第一宿,身上擔着的責任遠比外人看起來要大。但是與謝七不同的是, 他年齡比朱雀聖殿的其他人都要大一些。不像小七那時候, 被所有人都冷眼相待, 只覺得玄武聖殿拿第一人的位置寵一個小孩兒玩。
“你那時候還那麽矮,劍都比你身量長。”景安回想起那個場景,忍不住莞爾,“還非得往前沖。”
“那時候我就想啊, 這個小孩我得管上一管, 別哪天被人賣了還要倒數錢。”景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謝七的劉海,“你還記得那時候你跟個野孩子一樣, 我為了你這頭頭發跟你做了多少鬥争?”最初他并沒有想那麽多,他只是覺得這小孩不容易,別被人欺負了。當然, 其實還是謝七欺負人的時候更多。
眼前仿佛又浮現起謝小七兇巴巴的樣子———“本星君可兇了, 才不需要劉海。”
“你說你能不能聽見我講話?”景安捏了捏他的臉, 手很輕, 仿佛一個用力就把謝七碰壞了,“你要能聽見肯定要反駁我,說你從小就穩穩當當的,才不像我說得那般咋呼。你要是聽見了,說不定還要和我發脾氣。”
“可我又不怕,你對我發脾氣發得還少嗎?”景安搖搖頭,這倒真是風水輪流轉了,小七小時候對他生氣的次數可不少,但似乎在他長大後都被自己讨了回來。
至少在他能想起來的隕落後的全部記憶中,總是小七小心翼翼地對待着自己,曾經沖動易怒的性格也被越磨越平。想起在當九市時,自己兇巴巴地對謝七說——“在你把這些理由告訴我之前,我可以不問,但我也不會相信你。”
謝七眼中閃過的是一瞬間的愕然,愕然過後之竟然浮現了淺淺的笑意。
他想那個時候的小七應該是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是他和小七第一次結伴前去秘境尋寶,為了謝小七比天還高的自尊心,自己施了個巧計,故意讓小七先自己一步找到了寶貝。誰知道卻被謝小七兇巴巴地道:“以後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當然……
小七那時候還小,所以總是掉進自己的坑裏。說着說着,這句話也就成了他們之間的玩笑之語。
直到有一次,也是他隕落前的最後一次他們結伴出游,那時候謝七已經長大了不少,至少已經有女仙開始給他寫情詩了。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逗了一把小七,但是出了洞府後小七卻認真地跟他說:“謝謝,我很喜歡。”
景安還有些不太習慣,覺得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問出來後,小七卻道:“之前我們過的幻境,我其實在裏面看見了你。”
“我也不知道幻境是不是受我的想法倒映而成,幻境中的你在欺騙我,想害我。可我馬上就知道那不是你……”謝七紅着耳根抿了抿唇,“我很快破了那個幻境,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騙我的。”
無論小七嘴上怎麽說着不相信,可潛意識裏,他更加不相信的是景安會害他。
……
景安将自己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出,可看着謝七的眼睫,卻又想起了一件趣事。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歡了我?我記得那時候我就多看了一個女仙一眼,說了一句,她睫毛長眼睛大。你就氣鼓鼓地回來說你也可以有那麽長的睫毛和大眼睛。”
“說便說吧。”景安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還跑回去了你六姐那裏,也不想想她靠譜過嗎?最後你把睫毛都剪了,長了好久才長回來的,還記得嗎?”
“小七。”景安手中的犀角逐漸被他修補完整,他握緊了犀角,俯身在謝七的額間烙下了一吻,“快一點醒來好不好?你看我們有那麽多的故事可以聊。”
***
“主人,小主人他……”影子睡了一覺,睡醒了發現樹下的兩人還維持着他睡前的姿勢。他以為主人弄醒他是因為小主人醒了呢。
謝七還是躺在床上,而景安還是倚在床邊擺弄着那個斷角。
見影子出來了,景安摸了摸下巴:“你幫我找個東西,黑乎乎的,只有兩個巴掌大小的三足鼎。”
影子點點頭飛快地消失在了景安的眼前。
雖然謝七還是沒能醒,但是景安眉梢卻挂上了一絲喜悅,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當年他第一次意識到不對勁時,便是遇見了千年後的“景安”。也就是在秦家的屋頂上那晚,他喝了謝七的指尖血做的那一個夢。
千年前的他正是竟然看見了喪失了神體的自己,才對未來産生了探究之意。
他請玄武大帝演算過未來,發現他的未來只有兩種結局,一種浩蕩星途;另一個則是千年坎坷,生死未知。
但是只有一條路通向那千年的坎坷。
玄武大帝本來是勸他不要太過在意,他未必會走那一條路,太過惦記反而心生魔障。
但是景安卻不這麽想,尤其是在他第二次看見“自己”後,他想一定是有一個他必須走這條路的原因。
于是他開始找,其實最早他沒有從小七開始排查。或許也帶着逃避的心态,他總是安慰自己鬥宿是天子星,天生高貴,自然是福祿雙全。
但排查了一圈後,景安不得不承認,似乎能讓他選擇一條千年坎坷道路的人,也只有小七一個人。
“小七……謝木佑?”玄武大帝嘆了一口氣,“你當真要算?”
“大人。”
玄武大帝見他意志堅定,便翻了龜甲:“不必算了。”
景安瞬間就明悟了,以玄武往前掐萬年往後算千年的神通,應該在算出自己千年坎坷時,便已知成因。
“災從南方起。”玄武緩緩道。
“南方?”景安有些摸不着頭腦,“是為了避免災禍不要去南方的意思嗎?”
“禍起九重天。”
景安神色一凜,若是涉及到九重天,玄武大帝方才說的“南方”他便有了不好的推測。
“仙魔一死決。”
“天子生未蔔。”
景安再也忍不住了,霍然起身。他明白了玄武大帝說的意思,早在大公主遠嫁魔界時,他便已經感到了隐約的不妙。禍起九重天指的應該是天帝的野心。而天子若是指的謝七,那就是說謝七的生死跟這場大戰息息相關。
當然也是到了後來,他才意識到天子一語雙關指向的是魔族的王子。謝七的生死不只和大戰有關,更和魔族王子的生死息息相關。
而這個禍源的“南方”……景安閉緊了雙眼,但願是他想錯了。
但後來發生的種種證明他沒有猜錯,鳳君壓根沒有走什麽陰謀詭計,便直接找來了他。言語間,竟是讓他在他和小七的性命中做一個選擇。
後來景安再去求玄武大帝時,玄武大帝卻說,他能看見的也就只有這麽多。若他選擇千年坎坷,之後便是生死未蔔。而若是從小七的命格蔔算,小七的未來裏能夠不孤獨終老的路也只有一條。
玄武勸過他要三思。
景安還記得自己當初的答案——“大人,我選擇千年坎坷的結局只有一條,小七不孤獨終老的路也只有一條,您說,是不是挺巧的?”
究竟是不是這樣,景安也不知道。
只是當他在承受因為魔族王子主動死在自己劍下後來自天道的懲罰以及鳳君的攻擊時,他想的是,這樣的痛苦他怎麽也不舍得小七來承受。
當然,那時的他并不知道,這條千年的坎坷之路,并不是只有一個人在走。
小七比他走得還累,還苦。
在他每一次恢複記憶時,胸口湧動的都是懊悔與……驕傲。
他怎麽能夠不驕傲?他的小七在這些他沒能夠完全陪伴的歲月裏,漸漸地從只會往前沖的狼崽子,變成了運籌帷幄獨當一面的男人。
他也心疼,但是他總是沒有時間心疼。他逐漸摸清了鳳君的手段,鳳君為何每次都能在他恢複記憶後便把他帶走。應該就是他恢複記憶後,恢複了一部分的神力,而這樣的神力讓主宰南方七宿的鳳君足以掌握他的動向。
所以之前在洞府之中,意外地因為千年前在洞府殘留下的氣息恢複記憶的景安強行地将自己的識海封閉了。
還不是時候。
景安曾經以為什麽都是能夠算計到了,但是沒曾想謝七永遠是自己生命中的意外。
就像在洞府中的自己,哪怕那時候恢複了部分記憶。也沒有想過,小七會把他自己的角給自己。
“一定很疼吧。”景安喃喃道,他撫摸着白玉犀角,其實真要說靈犀角,這才是靈犀。
小七的原身是獬。他不知道人界神話是怎麽說獬的,但是小七作為天地間唯一的鬥木獬,渾身的毛發都是雪白的,四蹄雪白,長長的犀角像是白玉的質地。小的時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力,還會變回原形。再大些,便知道他們是星君不是神獸,便再也不肯變回獸态了。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總愛穿黑色的衣服。自己唯一騙他穿白衣服還是千年前去人界游玩,路過雀氏一族所在的那個鎮時哄着他穿的。
“主人。”影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他手上抱着一個灰撲撲的三角鼎。
“多謝。”
影子放下三角鼎,想了想還是道:“我去外面時聽他們說天帝同意四靈聖殿不再歸屬仙庭管轄。”
景安點了點頭,淡淡道:“挺好。”
影子嘆了一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如果小主人不醒來,怕是主人做什麽都打不精神。
“對了。”景安突然叫住了他,“說了別叫我主人,小七會吃醋。”
影子:“……”
待周圍重歸寂靜後,景安将三角鼎放在了在了自己面前,随後将小七的角放了進去。
之後,他二話不說用雙影劍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就這樣從他的手腕汩汩而下,景安眼中卻劃過了驚喜。只因為湧出來的除了自己的鮮血,還有上面附着的功德之光。
血不斷地湧向三角鼎,又從三角鼎底部流了出來。
是的,這是個破鼎。
景安還記得,這是一個洞府中,比他們年紀還大但已經隕落的仙人留下來的。整個洞府為了這一個破鼎設置了重重關卡。
可當他拿到手時,卻發現鼎的底部有個洞,之後他便将這個鼎抛之腦後。
但在之前琢磨着如何修複犀角的時候,景安突然記起來這個三角鼎下的臺子,寫着“功德”二字。那時的他還雲裏霧裏的,但是在感受過天降功德後他突然想起來,也許這個鼎不是拿來盛凡物,而是拿來盛功德的。
而此刻留在破鼎中的功德之光,已經驗證了他的猜想。
當整個鼎盈滿功德之光後,景安就看見被息土黏合的白玉犀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合裂縫,重新披上光澤。
“小七。”
景安手持着尚覆着一層薄薄的功德之感的犀角放在了謝七的額間。
他記得,這個地方便是小七最敏感的地方。
景安的手在抖,他緊抿着唇,生怕小七沒有反應。若是連這樣都不能讓小七蘇醒,景安覺得自己只能再一次去研究替命之術了……
突然間,起風了。
極度緊張的景安想讓影子不要搗亂,但其實搗亂的不是影子,而是空氣中的風精,因為風比所有人都先感知到生機,他們在為兩位主人感到歡喜。
謝七的羽睫顫了顫,在景安焦急的目光下,他睜開了雙目,虛弱地笑道——
“……景安,我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