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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家

【生死約, 相伴老】

謝木佑被景安用力地揉進了懷中,他感覺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被景安的力道碾過。

疼,很疼, 可是他卻舍不得推開。

而且這樣的疼痛仿佛提醒着他, 他活着回來了。

當初他将在自己體內肆虐的天雷不斷地擠壓,在最後一刻用盡最後一分力氣将它們釋放出來砸向了鳳君。

随後他知道自己落入了景安的懷抱。

謝七是有感知的, 他知道景安跟天帝對峙上了。

但是他渾身動彈不得, 僅存的一點神力不斷從斷角處瀉出。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他聽見景安碎碎叨叨的聲音, 在他印象中景安極少有這麽話痨的時候。從前話最多的時候, 還是在指導自己練功時, 他聽着景安說着千年前的事,說着這千年的事。他用盡全力想給他一個回應,卻換來了骨頭的碎裂。

他大概活不長了吧……昏昏沉沉中謝七這般想着, 可他不甘心, 他也……不舍得。

“我以為, 你會睡上千年。”景安左手緊緊地摟着小七的脊背, 右手按在小七的後腦,揉着他軟軟的頭發。

“本來想的。”

見景安的手一頓,謝木佑眷戀地蹭了蹭頭頂的大掌:“可我不舍得。”

“你不是挺舍得的嗎?”景安不知道沒入謝木佑體內的角有沒有長好,但是一想小七的斷角,他的心髒就在隐隐作痛, “不疼嗎?”

疼啊, 怎麽能不疼呢?硬生生地把角鋸下來, 因為謝七想不出什麽樣的辦法能在真火之中保住景安的神魂。靈犀角,他的角應當比所謂的靈犀更加管用才是。有自己的角,加上角中孕養已久的太陰真火,至少能保證景安在真火中神魂無損。

“親親就不疼了。”

景安一怔,感受到了懷中的小七回抱住了自己,雙手在自己的後背緊緊相扣。

謝木佑用臉頰蹭着景安的頸彎:“不舍得你也等上千年。”

景安舌尖泛起了苦澀,他想說他并不知道,玄武算出來的千年坎坷路會是小七陪着他一起走過來;他想說他後悔了,可他卻也知道,只有這條路,他的小七才不會死。

“抱……”景安想說抱歉時,嘴巴卻被謝七用手給捂住了。

謝木佑松開抱緊他的雙手,微微後撤,認真地看着他:“我給你提供一個道歉的模板。”

景安無聲地點點頭。

謝木佑歪頭想了想,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景安卻覺得他的笑容格外甜。

“第一個選項,抱我。”謝木佑就像人界那些跟愛人撒嬌的小情人一樣,“第二個選項,抱緊我。”

“可以多選嗎?”景安重新抱緊了他,努力将自己身上的溫度傳導給他,試圖溫暖那沒有溫度的身體。

“其實還有第三個選項的。”謝木佑窩在他的懷中,聲音變得認真了起來,“我說了,你得答應我。”

“好。”

“君子一諾,不準食言,食言了就罰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景安無奈:“怎麽發這麽毒的誓?”

“我要你答應我,再有下一次這樣的情況……”謝木佑頓了頓,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你還會做一樣的選擇,你不會看着我死的。”

景安只是摟緊了小七,時光倒轉,他還是會做一樣的抉擇,但是也許會安排得更妥帖一些。

“我要你答應我的是……若有下次,我不要獨活。”

景安僵住了。

謝木佑體內中的功德金光在逐漸地修複他的五髒六腑,修複他的筋骨皮。

當謝七終于有力氣挺起脊背時,他離開了景安的懷抱。他雙手捧起景安的臉,兩人額頭相對,雙目相彙,鼻尖相抵——

“景安君,謝七不求權勢,不貪長生,只求與君生死契闊,相伴此生。”

他們沒有輪回,既然沒有輪回,那便只求此生相伴。

景安認真地看着他,他看見了謝七眼眸中的浩瀚星空,可再一眨眼,卻又見那對鳳眸恢複了井水般的黝黑和平靜。

“好。”景安終于釋然了。

長樂逍遙也好,艱難坎坷也罷,求的不過是——你我二人一起。

***

謝木佑的身子需要休養,景安更是懶得理朱雀聖殿中的那些事務。

第一次那些人找上門來時,景安便把白穹喚了過來,讓他們有什麽事都向白穹禀報。

不理會衆人的面面相觑,景安讓影子把他們全部轟出了洞府。

說是洞府其實不太貼切,景安只是把洞府那塊湖心島搬到了自己的後院。但這是千年前他為小七準備的禮物,也是千年後他們定情的地方,有些礙眼的人還是不要出現的好。

“都交給大白?”謝木佑失笑,“你也不怕惹出麻煩。”

“你當沒有天帝那個老頭插手,聖殿還能有什麽事?你看你常年不在鬥宿宮,不也沒什麽大礙。”

“這倒也是。”謝木佑絲毫沒有無意中成為了甩手掌櫃的愧疚,“對了,鳳君最後……”

景安掐指一算,突然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今日。”

“今日?”

“今日行刑。”

謝木佑突然想起來,那一年景安也是這樣,天道施罰也是選定了日子的。只不過鳳君想搶景安的精魂,結果兩邊一碰撞,反而使景安成了漏網之魚。

其實謝七那時候也不知道景安究竟有沒有元神俱滅,但是憑着本能,在鳳君說景安星君隕落時,咬定他并未死亡,為此他扛住了天道七七四十九天的拷問。沒有理由,只是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必須要抗住。

若是真從了鳳君的意願,井宿宮的主人怕是要換人了。

之後他才追去了地府,卻被告知景安入了心魔道。

這句話開起了他千年的追尋之路。

“想去看嗎?”

景安的意料之中,謝七搖了搖頭:“不去了,去了難受。”

“還不舒服?”

景安條件反射地去摸他的額間。

謝七還是搖頭。

“鳳曦他……死有餘辜,天道要毀其神魂是因為他妄圖颠覆人界。”

謝木佑眨了眨眼,倒是笑了出聲:“我可記仇,我不會同情他的。我不想去是因為從前你也在那兒受的苦。“

“更何況……”謝木佑回想起了當初被景安下了禁制的自己,只能遠遠地看着天雷砸下,待他趕到時景安只剩下一口氣了。

揉了揉額角,謝木佑不再想那些事情,指了指大樹:“這裏看得更清楚。”

……

景安不得不承認,這裏簡直是最佳觀景臺。而且聞訊前來的不止是他們,還有玄武殿的一群人。

看着蹦着沖他們揮手的茯苓,景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來。

“七弟,哥哥們來看你了,開個門啊。”

謝木佑看着被擋在禁制外的兄姐們,揮了揮手,這堆人面前就出現了桌椅和瓜果,甚至還有美酒。

“小七……”膽子最大的茯苓叉着腰,“我們要進去。”

謝木佑懶洋洋地倚回了景安的膝頭:“可我想談戀愛,過二人世界。”

哥哥姐姐:“……”弟弟長大了啊,管不了了。

景安也施了一個法術,并且讓影子出去招呼他們,雖然不打算讓他們進來,但畢竟是小七的娘家人,要招待好。掃了一圈之後,景安發現少了一個人:“祝焱星君呢?”

“估計追去地府了。”

看着三公主就這樣死在自己的眼前,謝木佑估摸着五哥這次肯定不舍得再次放手。

“開始了!”茯苓喊道。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天雷砸到了地上。

景安和謝木佑就這樣相依偎地躺在樹冠上,看着遠處的天罰,突然間有些唏噓。

他們聽見了一聲哀鳴,看見了一抹火紅的魂魄在天雷中被劈得七零八碎。

一道又一道,看到最後謝木佑已經不想再看了。他看着頭頂的景安:“你說,他還會轉世嗎?”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他是鳳凰的老祖宗,應當也有這樣的本事。”景安随後指了指跟過來湊熱鬧的白穹,它的脖頸上挂着的半的朱雀內丹。

另一半被景安給了酆都大帝,既然他當初派了鬼兵相助,景安自然也會兌現承諾。

至于給的并非完整的朱雀丹火,景安無辜極了,他也從未說過是完整的啊。

“但是朱雀內丹不在他的身上,也許……沒有那麽容易重生。”

“那也不關我們的事了。”

“是的。”景安輕撫着謝七細軟的黑發,他的頭發已經長至腰間。他們都沒有那麽大的野心和抱負,若是沒有千年前的一劫,恐怕他們也不會去管什麽幾界的平衡。

就算他們現在管過了,也未必以後都要管。

天地的平衡還不如交給天道他老人家去操心。

這麽想着,突然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們坐着的地方在動,外面的雲層在下降……

直到達到某一個高度時,這樣的震動才停住了。

衆人面面相觑,突然間爆發了爽朗的笑聲,就連景安和謝木佑也相視一笑。

星辰起落從此不歸仙庭所轄。

“是不是有一天,萬事萬物會回歸原點?”謝木佑突然有些感慨。

“要是有那麽一天……”景安理着他的頭發,“我們就當一對雙子星。”

***

“看什麽呢?”謝木佑去買了惦記許久的鍋貼,就看見景安竟然站在報攤前翻報紙,他怎麽不記得景安還有這樣的習慣?

“你看這個。”景安指給謝七看。

“唔。”謝木佑喂了景安一口鍋貼,随後看向景安指着的地方,“園長?”

報紙的頭條是他們曾經呆過的幼兒園的園長,也是在雀氏族地裏因為誤信了曲菀殺人剜心被警方逮捕的園長。

謝木佑有些納悶:“這麽久怎麽還有他的消息?”距離他們當初離開人界,已經過去三年了。

“你看這裏。”景安在之前就把小字讀完了,他指向了一段。

謝木佑小聲地念道:“據悉,該園長曾經是一所福利院的老師,經他供認,曾經殺害過一名叫晴晴的小女孩……”

晴晴……

謝木佑終于想起之前園長被捕時他從他身上感知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影子。

“竟然是李晴……”

不是千面,而是真正的李晴,那個生命定格在八歲的小女孩。

謝木佑掏出了零錢把那份報紙買了下來。

“你很高興?”景安的眼中也氤氲着笑意。

“惡有惡報。”

人類的歸人類,鬼神的歸鬼神,各有各的規則,各有各的秩序。

“是啊,惡有惡報。”

陽光破開雲層溫柔地灑下大地。

在推開朱紅大門的一瞬間,謝七聽見了裏面叽叽喳喳的笑鬧聲。

景安微微一笑:“歡迎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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