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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駕崩

借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沈榆獨坐在軟榻前,五指緊了又松,聲音平靜, “我知道了。”

“那……”聽竹滿臉擔憂, 此刻思緒也混亂不堪。

皇上醒來固然好,可是與此同時也帶着許多未知的風險, 倘若皇上忌憚主子, 從而事先将主子處死, 那到時候就真的無力周旋。

“明日将楊院判請來一趟。”

寂寥的夜女子的聲音冷靜的聽不出任何起伏, 聽竹只能點點頭,一時間也不知該出什麽主意。

也許主子說的是對的,一動不如一靜, 這時候慌了陣腳才是最致命的。

随着殿門被關上, 沈榆獨坐了一會, 忽而起身來至梳妝櫃前,從第三個格子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盒子,拿起一顆珍珠大的藥丸塞入嘴裏。

重新回到床上睡下, 她凝視着身側熟睡的孩子,目光逐漸深邃複雜, 這世間任何事都是存在諸多不确定性的, 哪有十拿九穩的計劃,不過都是在賭而已。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唯有人和才是重中之重。

次日卯時她就醒了, 生物鐘已經形成,很難輕易更改, 而孩子也漸漸轉醒,一醒來就啼哭不止,顯然是餓了。

這回她是親自喂養,反正如今保持身材也是無用,她也不需要靠這具身體再去取悅旁人。

辰時三刻,楊院判就過來了,一夕之間對方好似老了十歲,鬓邊已然布滿銀發,可見這幾日沒少因為霍荀的毒而絞盡腦汁。

本以為她是來詢問皇上一事的,可當把了脈以後,楊院判不由怔在了那,面上閃過一絲錯愕。

“許是這幾日因皇上一事,本宮未曾休息好,不知是否感染了風寒,看什麽都食之無味,你給本宮開一副安神解郁的藥即可。”她疲倦的揉了揉額心。

楊院判神情複雜,驟然跪倒在地,“娘娘……娘娘并非食之無味,而是……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換作以往他必定會先道喜,可是如今皇上這個樣子,他也說不出恭喜的話。

沈榆怔了怔,好似也有些愕然,低頭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腹部,雙目不由的漸漸的泛紅,聲音難免哽咽,“皇上……如今怎麽樣?”

楊院判也是心頭壓了一塊大石,語氣沉重,“此毒藥石無醫,施針只能暫緩毒素蔓延,可也只是權宜之策,微臣已經在用其他法子替皇上放血清毒,想必應該還能再拖上一段時日。”

聞言,沈榆不由一手撐着腦袋無力的閉上眼,半響,才揮揮手讓他退下。

楊院判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番孕中需要注意的事項,如今宮中子嗣稀少,貴妃娘娘又懷有子嗣,從某種意義上也是件好事,至少皇上又多了個皇嗣。

他出去後半個時辰,外頭就響起聽竹的聲音,“啓禀主子,李公公求見。”

不多時,聽竹就領着李長祿走了進來,後者神色鄭重,略帶一絲悲戚,“奴才叩見貴妃娘娘,皇上召見,還望娘娘随奴才走一趟。”

聽竹心頭一緊,眼中難得出現一絲不安,呼吸也有幾分不穩。

皇上這個時候召見主子,難不成是真要痛下殺手?

沈榆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裳,立即道:“公公稍等片刻,容本宮更衣。”

李長祿點點頭,“那娘娘快些。”

說罷,他便退出內殿在外頭等着,神色依舊複雜,因為他也不敢相信皇上會這樣做,過往皇上如此寵愛貴妃娘娘,如何忍心讓三皇子沒了生母。

可是皇上這樣做也是為了朝廷穩定,歷史上後妃亂政之事數之不盡,亦有不少後妃勢大後試圖改朝換代,皇上此舉亦是為了江山社稷。

随着殿門打開,女子只是換了一身素色暗紋飛花宮裝,他只得立即在前頭帶路。

待坐上轎攆,沈榆便滿臉擔憂的問道:“皇上可好了些?”

李長祿低垂着頭行在一側,“皇上……昨夜便已經醒了,可皇上心系國事,今早強撐着去上早朝,處置了戶部尚書一幹人等,刺客一事也已經查清,是戶部尚書與許氈勾結,試圖謀逆,如今一幹人等已經被收押至刑部,可是下朝後皇上就……”

所以皇上才想最後看貴妃一面,皇上最後念的終究還是貴妃娘娘。

“為何你們不攔着,這個時候怎麽還能讓皇上去早朝!”她緊緊攥着拳頭。

李長祿亦眼眶紅了一片,“奴才們都攔了,可是……可是皇上執意如此,奴才們也沒有法子。”

皇上就是想在醒着的時候把所有事都處理幹淨了,盡可能替三皇子減少一些憂患。

沈榆沒有在說話,只是閉上眼無力的靠坐在轎攆上,面上全是哀傷。

一路來至清心殿,此刻外頭跪着一片大臣,面上都是悲戚,顯然已經知道皇上遇刺一事。

可當看到女子被李長祿領進去,衆人又是面面相觑,皇上此舉莫不是已經在說明要傳位給三皇子。

想來也是意料之中,如今蘭貴妃獨寵已久,皇上不傳位給三皇子又會傳給誰,只是三皇子如今還這麽小,勢必要有人攝政才行,就是不知道皇上會讓蘭貴妃垂簾聽政,還是另立攝政王。

外殿裏跪着蘇丞相與一幹重臣,此刻,鄭胄正紅着眼從屋裏出來,五大三粗的漢子生平第一次落淚,像是怎麽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原來傳言都是真的,皇上果真遇刺,而且還已經毒入骨髓無藥可醫,若非皇上提拔,他豈能有今日!

在諸多視線下,沈榆一步一步進入內殿,裏頭彌漫着一股藥味,她腳步有些遲緩,床榻上的人已經醒了,只是氣色不佳,可目光依舊深邃暗沉,她眼淚奪眶而出。

再也忍不住緩緩蹲在一側,低着頭無語凝噎。

一只手拉住了她胳膊,聲音低沉,“讓朕看看你。”

女子一時間淚如雨下,不由的抱着男人的手俯首而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那只手只是輕輕撫着她腦袋,“朕食言了,今後你要自己護着自己。”

沈榆緊緊握着那只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泣不成聲,“臣妾已經有了一個月身孕,皇上說過想要一個小公主,您怎麽能不看她一眼!”

男人眼神微動,定定的凝視着女子的腹部,一雙黑瞳像一潭死水,此刻卻掀起了不該有的波瀾。

女子眼中全是哀傷,好似無從說起,只是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眼淚順着下颌滑落至男人掌心。

五指漸漸收攏,直到骨節泛白,他閉上眼幾不可見的嘆口氣,取下一塊四方黑龍玉佩,拉住女子素白的小手,緊緊相握。

沈榆目光一頓,眼神有了片刻複雜。

“朕多麽希望你的眼淚是為朕而流。”男人語氣平和。

四目相對,沈榆低下頭,聲音沙啞,“臣妾也多麽希望,皇上只是臣妾一個人的皇上。”

望着眼前神色哀泣的女子,霍荀目光深邃,“世間許多事并非人力能操控,朕亦有不平之事。”

若非坐在這個位置,他也會傾心相待,只是有得亦有失。

殿內一片寂靜無聲,女子眉間微蹙,目光複雜,“臣妾半生困苦,所求之事皆以順遂,若說遺憾,那就是皇上……”

握着她的手緊了幾分,繼而又緩緩松開,再也沒有動靜。

沈榆怔在那許久,靜靜的看着眼前人,那張棱角分明的輪廓平靜的好似只是睡了過去。

眼角一滴淚珠滑落,久久無言,她深深吸了口氣,看了眼手中的玉佩,繼而放入懷裏。

起身來至殿內第三個書架,她撥開第五層格子上的書籍,摸索了一會,終于在隔板上摸到一塊凸起。

按了一下,東南方的牆壁忽然出現一個暗格,她邁步走了過去,只見裏頭放着一枚玉玺,以及一卷明黃。

打開遺诏,看着上面每個字,她神色反而複雜起來,果然,她還是賭贏了。

将東西放入原位,她恢複好暗格,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邁出內殿那一刻,無數雙眼睛緊張的投了過來。

“娘娘……”李長祿欲言又止看了眼裏頭,似乎想問要不要讓楊院判進去。

盯着無數雙心思各異的眼睛,沈榆哽咽道:“皇上……已經駕崩了。”

“什麽?!”

鄭胄第一時間一個箭步沖了進去,其他人也神色哀泣的進去查看,整個外殿瞬間亂成了一團。

這時皇後也趕了過來,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屋裏,當聽到皇上駕崩時,不由掩面而泣,身子晃了晃還是得由纖雲扶着才站穩。

此刻清心殿外跪滿了群臣,包括一衆聞訊趕來的妃嫔,一個個都焦急不已,直到蘇丞相拿着一卷明黃走出來,衆人的心也提高到了嗓子眼。

“因一幫奸佞之徒,皇上慘遭行刺,就在剛剛已然駕崩!”蘇丞相紅着眼無語凝噎。

清心殿外瞬間響起各種此起彼伏的哭啼聲,縱然他們已經知道皇上撐不了多久,所以才會約見各位重臣,肯定是為了新帝繼位一事兒囑托。

“剛剛皇上已經與本官和諸位同僚都言談過新帝繼位一事,不過口說無憑,皇上也留下遺诏。”蘇丞相舉起了手中的聖旨。

霎那間,殿外所有人都立即跪倒在地,包括禁軍等人,一時間嘈雜的殿外萬籁俱寂。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已知時日無多,着傳三皇子霍嶼繼位,生母蘭貴妃尊為西宮太後,嫡母皇後尊為東宮太後,念新帝年幼,令兩宮太後聽政,袁大學士蘇丞相為輔政大臣,他日新帝及冠之日,兩宮太後再撤簾還政,若有不從,可持遺诏處之,諸臣工當悉心輔佐,共戴新君,欽此!”

擲地有聲的話語剛落,霎那間,周遭便是一片議論紛紛,皇上竟然讓皇後和蘭貴妃垂簾聽政,而不是從皇室宗親裏擇攝政王,這女人家能懂什麽朝政之事,皇後好歹是将門之後,可蘭貴妃一個平民出身能懂什麽國家大事,皇上可真是被這女人給迷的團團轉。

“我朝自古以來都是立攝政王協理處之,後妃如何能聽政,難道又要上演前朝禍亂之兆?”一個官員頓時高聲道。

與此同時,另一人也附和起來,“三皇子還年幼,無論立嫡立賢都輪不到他,這遺诏不知是否皇上親自撰寫!”

聽到這些聲音,鄭胄第一時間站了出來,粗着嗓子道:“皇上剛剛已經言明,難不成我等都是聾子!你叽叽歪歪難道是對皇上旨意不服?還是你與那幫奸佞之徒也是一夥的!”

驟然被扣了個帽子,剛剛反對的大臣也不敢說什麽,只能嘀咕了一句,“那也不該讓婦道人家聽政,成何體統!”

聽着那些議論聲,蘇丞相眉頭一皺,“皇上臨終前已經囑托我等要悉心輔佐幼帝,此事諸多大臣都知曉,而且遺诏真假讓翰林院檢驗一番便知,至于兩宮太後聽政,那也是皇上的意思,難道爾等還敢忤逆聖意不成?”

沈榆扶着聽竹站了起來,依舊沒有為自己說一句話。

倒是佟妃等人狠狠的松了口氣,只是面上難免有些傷感,皇上駕崩,她們如何能沒有觸動,可惜皇上只記得蘭貴妃,從來想不起她們。

“皇上此舉定然有其深意,貴妃娘娘與皇後娘娘無親族在朝為官,自然不怕外戚幹權,想來這也是皇上的思量,我等定會遵循遺诏,盡心輔佐新帝!”

人群中張校尉突然高聲道,與此同時,四面八方也有人立即附和起來,“我等定遵循遺诏,盡心輔佐新帝!”

霎那間,局面好似發生一邊倒,那些還心存不滿之人也是滿頭霧水,不明白其他人為何會擁護兩個婦道人家。

可是此時此刻遺诏在那,皇上臨終前也已經囑托,怎麽說此事也是板上釘釘,就算他們還有不滿也不能和遺诏作對。

更重要的是這兵權都在皇上的親信手裏,倘若皇上已經下了密令擁護三皇子,縱然他們有天大的不滿也沒有用,看來如今真的是大勢所趨。

“本宮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政事,今後朝政之事還是交由蘇丞相與諸位大人打理,不過眼下這些都是次要,還是先處理皇上的身後事要緊。”沈榆眼眶泛紅上前一步。

蘇丞相也點點頭,“娘娘言之有理,您要照顧新帝,此事就交由微臣們來打理即可,繼位時日就挑在七日後,不知娘娘覺得可否?”

沈榆還未開口,就看見李長祿匆匆從裏頭走了出來,面上滿是驚慌,“皇後娘娘得知皇上駕崩,哀戚過度,剛剛吐血暈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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