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從休息室推門走出去,見門外沒人,秦青卓松了口氣。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順着走廊再往前走幾米然後拐個彎,就是節目組提前設置的媒體采訪區。光是聽這動靜,就可以想見此刻各家娛記扛着長槍短炮追問不停的場面。
前一陣子兩個人剛被狗仔拍到街頭擁抱,今天又在舞臺上進行了這番合作,更別提之前的《輕啄》和雨夜“私奔”……有過多年跟媒體打交道的經驗,秦青卓完全能預料到娛記們會怎麽狂轟濫炸、刨根究底地追問他與江岌之間的關系。
“別走那邊,”他握住江岌的手腕,放輕聲音,“我們從這邊悄悄遛出去。”
江岌“嗯”了一聲,調轉了腳步方向。
無需多言,兩人連溜號這事兒都做得十足默契。
并着肩,微低着頭,腳步輕而快地大步穿過走廊,徑直走向盡頭的安全通道。
樓梯間響起交錯的腳步聲,猶如又一次心照不宣的私奔。
走到地下停車場秦青卓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摻雜着汽車尾氣的味道,跟空氣清新完全沾不上邊,然而卻有種從身體的每處毛孔都透着舒暢的感覺。
朝車子走過去時江岌拿出手機,在樂隊群裏發了條消息,告訴鐘揚和彭可詩接受完采訪直接來地下停車場。
“江北呢,”坐進車裏,秦青卓透過車窗看向外面,“不是說賽後到停車場彙合麽?”
“我打電話問問。”江岌說。
正要撥去電話,屏幕上跳出了視頻邀請。
江岌拇指輕觸屏幕,接通了視頻,一雙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睛顯示在視頻聊天框裏。
那邊看上去光線黯淡,江岌問了句:“你跟莺姐在哪兒?”
“在車上。”江北說。
秦青卓湊到攝像頭前跟江北打招呼,江北一見他便說:“原來你唱歌這麽好聽!”
“是比我打游戲的水平要高一點吧?”秦青卓笑着說。
“那可高太多了。”江北一點也不掩飾他游戲打得很爛的事實。
那頭黃莺的笑聲傳過來,江岌也笑了一聲,又說:“把你們的車位號給我發過來。”
“我們都回去了,”江北說,“已經在路上了。”
“你今晚不跟我們回?”江岌有些意外。
“江北東西還沒收拾呢,”黃莺沒露面,聲音傳了過來,“今晚就先跟我回去了,而且這麽重要的奪冠之夜,你們還不得好好慶祝一下啊?”
黃莺這話說得隐晦,其實就是讓他們享受二人世界的意思。
其實江北在家也不會有太大影響,頂多兩個人收着點,不能像之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從一樓做到二樓而已。然而不得不承認,黃莺的考慮還是挺周到的,畢竟今晚應該注定不會安寧。
江岌笑了笑,領了這份好意,說“謝了莺姐”。
“黃莺,”秦青卓也跟黃莺說,“這些日子辛苦你照顧江北了。”
“辛苦什麽啊,江北不用人照顧,”黃莺在那邊開着車說,“而我們倆玩得可好了,我的排位分兒最近噌噌的長。”
秦青卓笑了幾聲,江岌則說:“也就能玩這幾天了,回來就得去上小學了。”
“啊?”江北一聽,圓溜溜的眼睛頓時如臨大敵地瞪大了,“那我能不回去嗎?!”
“不行。”
“可是我想玩游戲,不想上學……”江北嘀嘀咕咕的。
江岌不理會她的訴求,轉而說起了別的:“我讓你做的事兒,做好了麽?”
“早就辦妥了,”江北撇了撇嘴,因為沉浸在要上學的噩耗中而提不起精神,拖長了語調,“放心吧——”
江岌沒再跟她多聊,跟黃莺說了一聲,然後就挂斷了視頻。
秦青卓挺好奇地問了句:“你讓江北做什麽了?”
“秘密。”江岌收起了手機。
原本只是好奇之下的随口一問,江岌這麽說,秦青卓倒真的被吊起了胃口,笑着催他:“別賣關子,快說。”
“回去你就知道了。”江岌說着,朝前擡了擡下颌,“他們兩個出來了。”
秦青卓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鐘揚和彭可詩從電梯間出來了,正朝車子的方向跑了過來。
江岌啓動車子朝兩個人開了過去。
車子停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來,鐘揚氣喘籲籲的,看起來有些狼狽。彭可詩平時一向淡定,此刻看上去也沒比鐘揚好多少,靠在椅背上平複着呼吸。
“青卓哥,你們跑也不叫上我們倆,”鐘揚叫苦不疊,“我的天,那些娛記一直圍着我們問你倆的事情,簡直要把我跟詩姐給吃了……”
秦青卓自然是不能把在休息室發生的事情說出來的,從前排回過身,看着兩個人的模樣忍俊不禁:“真有那麽可怕啊?”
“嗯,”彭可詩難得附和鐘揚,“一句話八個坑。”
“而且我們随便說一句話,也能被解讀出八個意思,”鐘揚還沒緩過勁兒來,“這些人是不是渾身都長着心眼啊……青卓哥,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可能說了挺多不該說的……”
“沒事兒,”秦青卓笑着說,“早知道拉着你們一起跑了,我也是一時沒能想起來。”
退居幕後的時間太長,從臺上走下來時他還真忘了有賽後采訪這回事。
而江岌半途拉着他去了那間休息室戴戒指,倒是陰差陽錯地讓兩個人躲過了這個環節。
秦青卓心有餘悸地想如果當時徑直走了過去,估計他們倆這會兒只會更狼狽,畢竟鐘揚和彭可詩不是當事人,娛記對着他們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往蘇卅的方向開吧,”車子駛出園區,秦青卓轉過頭對兩個人說,“帶你們去吃頓宵夜壓壓驚,然後再送你們回去吧,好不好?”
“我就不去了青卓哥,”彭可詩在手機上回着消息,這時擡頭道,“我晚上還有點事兒,江岌你把我放前面路邊就行。”
江岌應了聲“行”,打着轉向燈靠邊停車。
“那我也不去了,”鐘揚立刻說,“詩姐我跟你一起走,我可不想一個人留在車裏做他倆的電燈泡……”
以往這種時候,彭可詩都會挺随意地應一聲“行啊”,但今天她在手機上敲着字,簡短而直接地拒絕了鐘揚:“不順路。”
“你不回學校?”鐘揚問,“那你要去哪兒啊?”
彭可詩沒答,車子停至路邊,她收了手機,跟秦青卓和江岌打了聲招呼,又跟鐘揚說了聲“走了啊”,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節目結束後的路況一如既往的擁堵,車流擠擠挨挨地緩慢往前蠕動着,下了車的彭可詩已經背着貝斯往前走了幾米遠,車子卻仍在原地停滞不前。
秦青卓看見彭可詩走向了前面一輛酒紅色的轎車,那轎車的車窗壓下來,車內伸出一只手朝外面招了兩下,繼而彭可詩朝那輛車走了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秦青卓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如果沒猜錯的話,從那塗着嫣紅指尖的手指和墜下來的黑色喇叭袖來看,車內坐着的人應該是沈姹。
車廂後排,鐘揚感嘆了一句“我操,我們居然上了這麽多熱搜……”
秦青卓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嗯?”了一聲。
“秦青卓江岌合唱、糙面雲冠軍、江上情合體、躁動吧樂隊決賽、深巷有光……”鐘揚讀着熱搜詞條,“我們也太有排面了吧!還有你們倆的九宮格截圖,這都七萬轉發了……”
秦青卓回過頭,鐘揚探過身把手機遞給他看。
九宮格截圖上,截取的畫面全都是江岌和秦青卓在舞臺上的各種互動,配的文字是“這都不真還有什麽是真的!!!”
下面的評論也是沸騰一片——
“P2江岌偷偷握秦青卓手腕那裏,完全就是忍不住的樣子!!”
“江岌又不看票數,秦老師就那麽好看嗎一直盯着看!”
“除了《輕啄》那場他就沒看過票數,至于《輕啄》那場我覺得他倆都在避嫌……”
“江岌看秦青卓已經不稀奇了,你們沒發現這場秦青卓也一直在看江岌嗎,唱歌的時候看,互動的時候也看,隔一會兒就要看一次,就這麽喜歡嗎秦老師!”
“票數一公布直接抱一起去了,簡直懷疑下一秒就要親上去了,我們宿舍全都在尖叫‘你倆克制一點’,頭一回遇到正主比CP粉還大膽的情況……”
“而且賽後采訪直接遁了,要真沒什麽你倆別跑啊,這一跑更明顯了好不好!”
“賽後采訪你們不要因為沒有他倆就不看啊,鐘揚和彭可詩太好笑了,各種試圖含糊其辭但是又各種往記者挖的坑裏跳,到最後就差點沒說‘他倆是真的我實在編不下去了’……”
“你們沒注意這歌就是他倆作詞作曲的嗎,什麽‘十九年的漂泊’、‘破了的歌聲’、‘大雨滂沱’、‘托住我’……簡直就是定情曲好不好!!”
……
鐘揚劃動着評論給秦青卓看,把秦青卓逗得笑了一路。
把鐘揚送回住處,回程的路上江岌開着車,秦青卓還在繼續看着這些內容。
甚至還點進“江上情”的超話去逛了一圈,然而沒逛多久他就退了出來。
因為有些文字內容實在是……不堪入目。
退出超話秦青卓又随便翻了翻別的內容,剛剛鐘揚估計是顧忌着他的病情,所以有些熱搜詞條沒讀出口,譬如“秦青卓首度公開病情”、“秦青卓 耳朵”、“秦青卓四年後重登舞臺”、“秦青卓 咽鼓管異常開放症”……
以前覺得說出口天就會塌下來的事情,到現在忽然覺得也沒那麽可怕。
挺神奇的一種釋然感。
他沒點開這些熱搜,而是又去看了江岌昨晚給自己看過的那片評論區。
不出所料,今晚之後,那裏果然又多了很多條最新評論,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看到你開口的一瞬間忽然就哭了出來,一直到你說出自己的病情那一刻,淚腺簡直崩壞了,為什麽會說得這麽雲淡風輕啊,難以想象這四年來你是怎麽過來的……”
“你這麽驕傲的人,果然遇到這種事情就只會沉默地在大衆視野中消失,身邊有朋友說不理解你為什麽不早點說出來,但我想說秦青卓就是這樣的人啊……”
“咽鼓管異常開放症……聽到你說出這幾個字就去查了這個病,然後就一直難受到了現在,為什麽一個歌手會得這種病呢,得了這種病還沒放棄音樂,還從歌手轉型成了那麽成功的制作人,雖然知道你看不見但還是想說,起碼對于我來說,你沒有辜負我作為歌迷的喜歡和期待。”
“大提琴響起的瞬間就有感覺是你,但是又不敢相信,那麽熟悉你的聲音但是在你開口的時候卻還是不敢相信,燈光亮起來看到你坐在臺上,簡直覺得像做夢一樣……看到你重新回到舞臺上唱歌,而且那麽開心,我也覺得心情好起來了,謝謝糙面雲也謝謝小江,惡劣的天氣真的要終止了!!”
……
車子停到家門口,江岌熄了火,問了句“怎麽不說話了”,秦青卓這才回過神。
江岌側過臉,看見昏暗的車內,秦青卓的眼睛像是閃着細碎的光。
他怔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秦青卓的眼睛下方:“怎麽一副快哭了的樣子?”
“沒,就是又去翻了你昨天給我看的那個留言區,”秦青卓深呼吸一口氣,“挺感動的。”
江岌從他手裏接過手機,劃動着看了看。
放下手機他摸了摸秦青卓的臉,看着秦青卓的眼睛說:“別哭,他們已經陪了你很長時間了,我會陪你更長時間的。”
“嗯。”秦青卓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推門下了車,江岌握着秦青卓的手腕朝臺階走。
邁上臺階,他用指紋解了鎖,拉開門跟秦青卓一起走了進去。
剛一邁進屋裏,秦青卓便看到了一團黑影從客廳閃過,繼而他聽到了一聲細細的貓叫。
他愣了一下:“……家裏怎麽會有貓?”
江岌沒說話,擡手開了燈。
客廳的頂燈亮起來,秦青卓看到茶幾下方窩着一團黑色的毛球。
——是他們在酒吧二樓見過那只小黑貓。
他走近了,有些驚喜地俯身看着這團黑色的毛球,它長大了一點,但那雙眼睛還跟以前一樣,黑色玻璃球似的在燈光下反着光。
小貓又沖着他細細地“喵”了一聲。
秦青卓伸手将他抱了起來,放到自己的膝蓋上:“你讓江北做的事情,就是把它送過來?”
江岌“嗯”了一聲:“喜歡麽?”
“喜歡。”秦青卓摸着它身上細軟的毛,他無法抗拒這種毛絨絨的小動物,又看向江岌,“你再試着摸一下,看看它還兇不兇你了?”
江岌伸過手,還沒接近它的頭頂,小貓擡起頭,龇牙咧嘴地朝他哈了口氣。
“看來還是不行啊……”秦青卓笑出了聲,又摸了摸小貓的頭頂安撫它。
在逗着小貓玩了一會兒之後,江岌忽然說:“我媽臨走之前留給我的那封信上,寫過一句話。”
“什麽?”秦青卓擡眼看向他。
“她說,失去是人生的常态,”江岌看着他說,“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就抗拒一段新的開始。”
秦青卓沒說話,摸着小貓的動作卻放慢了,認真地聽着他說的話。
“以前我其實不太懂,覺得自己待在那間酒吧裏,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其實就挺好的。後遇見了你,我才開始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所以秦青卓,”江岌擡手摸了摸的頭發,看着他的眼睛說,“以後別那麽悲觀了,我陪着你,一起經歷很多段開始,好不好?”
秦青卓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那要不要養這只小貓?”江岌又問,“你可以好好想想,不用為了我勉強,如果真的不想養,我們就把它再送回酒吧,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領養人。”
秦青卓看着自己手上這只毛絨絨的黑團子,又摸了幾下,他是真的挺喜歡毛絨絨的小動物,但又一直無法下定決心真的自己去養一只,然而在今天晚上,他卻忽然想像江岌說的那樣,兩個人一起開啓一段新的開始。
他擡頭看向江岌說:“我們把它留下來養吧。”
“好。”江岌應道,又湊過臉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那先把它放下來吧,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嗯?”秦青卓問,“還有什麽事?”
“你說還有什麽事?”江岌的手伸進他衣服下擺揉捏了一下。
秦青卓本就是明知故問,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俯身放下手裏的小貓:“其實我也有驚喜給你。”
“什麽?”江岌問。
“大概也不算驚喜,是之前說好的,”秦青卓笑了笑,伸手抱住他,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抱我去樓上就知道了。”